阿雅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一个双肩包,一个装着被子的蛇皮袋。她蹲在阳台上,把最后一件晒干的衣服叠好,塞进箱子侧兜。
阳台只有一米宽,摆了两个塑料盆、一个洗衣桶、一个旧奶粉罐。罐子里栽着一丛薄荷,叶子巴掌大,是她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小把,插在水里泡出了根,才栽进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盆给你留着。
五楼的阳台
他们租的房子在一栋握手楼的五楼,一间半。楼下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头顶是一片乱拉的电线,晾着的衣服往下滴水。
房租一个月七百,水电另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后墙,白天得开灯。阳台朝里,晒不到什么太阳,只有上午十点多那半个钟头,能有一小块光斜斜地落进来。
就是靠那半个钟头的光,那盆薄荷活着。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差不多的人。三楼那家两口子做装修,六楼是两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二楼住着一对老夫妻,在楼下开了个小超市。见面都点个头,谁也不问谁一个月挣多少。
巷口五点钟就出早点摊,肠粉、豆浆、糯米鸡。阿凯上早班的时候在那儿吃一碗肠粉,七块钱,加一个蛋。摊主认得他,见他来了不用问,直接下米粉。
阿凯在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冬天手裂口子,抹了药膏照样进车间;夏天一天要换两回汗湿的工服。他二十五岁,从湖南那边过来,出来六年了。中间换过三个厂,最远的一个在关外,每天通勤两个钟头,干了八个月。
阿雅在步行街一家美甲店做学徒,兼着给人看店。她比他小两岁,从江西过来,出来四年。她手巧,画的花样客人喜欢,回头客都点名找她,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她上班要穿黑裤子黑鞋,指甲油味儿一天闻八个小时,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
两个人是在一家沙县小吃店里认识的。那天都加班到很晚,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一人一碗拌面。老板催着关门,两个人一起被赶出来,站在路边笑了一阵。
在一起两年多。吵过架,也想过散,最后都是她先说一句"吃饭了没",就过去了。
他们有一个习惯:晚上十一点以后,坐在阳台上吃宵夜。一碟花生米、两串卤鸭翅、一人一瓶冰的饮料。阳台窄,两个塑料凳一摆,就满了。她把脚搭在他腿上,说今天谁家的客人做了个什么花样,说隔壁店新来的小姑娘又哭了一回。
阿凯不太会说。他就听着,嗯嗯地应。偶尔插一句:明天别穿那双鞋,下雨了。
等我攒够钱
变化是从五月开始的。
阿雅的母亲摔了一跤,不算重,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她哥在外地,家里那间卖杂货的小店没人看,她嫂子一个人顾不过来。
她妈在电话里没明说,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阿雅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阿凯说明天请半天假陪她去买票。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过了两天,她跟他说了。
她说,我妈想让我回去。
阿凯正在擦一双工鞋,手停了一下,说,回去多久。
她说,不知道。
他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她说,你回去干什么,你那边还有班。
两个人就没再说。
又过了几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阿凯,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他说,待着呗。
她说,待着是多久。
他说,等我攒够钱。
她说,攒够钱干什么。
他说,攒够了,就……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她把一件衣服叠好,放在箱子边上,说,我妈今年五十九了。我哥一年回来一趟。那间店,迟早要有人看。
他没接话。
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上抽烟。薄荷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一下。楼下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推过水泥地,哗啦哗啦响。
六月她又回去了一趟,请了五天假。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罐自家腌的辣酱,一罐给店里,一罐放在厨房。她没提店里的事,他也没问。晚上坐在阳台上,她剥花生,剥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我们那店,一天卖不到两百块。
他说,那你嫂子怎么说。
她说,她说让我别管。她嘴上那么说。
他说,嗯。
她说,你妈呢,你妈身体好吗。
他说,好。上个月还去地里了。
她说,你多久没回去了。
他说,去年过年回去了六天。
她把一颗花生壳掰开,扔在碟子边,没再说话。
后箱里的桌布
她走的前一天,帮他洗工服。
厂里的工服领子上全是灰,得先用刷子刷一遍再扔进盆里。她翻口袋,翻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是那种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数字,圈了两圈。数字底下还写了两个字:押金。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没吭声。
那天晚上,她问了一句:你后箱里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阿凯愣了一下。
他电动车后箱里塞着一卷塑料桌布、一个插线板、一捆旧的电线、一个小的铁架子。她早就看见过,一直没问。
他说,摆摊用的。
她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三月。
她说,在哪儿。
他说,夜市那头。卖烤肠。下班过去,摆到十二点。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他说,我先试试。没跟你说,是怕不成。
她说,那张纸呢。
他说,一个摊位的转让。路口那家,位置好,就是贵。
她说,差多少。
他说,还差一半。
她说,路口那家我知道。晚上风大。
他说,我买了挡风的布。
她说,摆摊要证吗。
他说,要,我打听过了。
她没再说话。她低头把那件工服拧干,挂到阳台上。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你一个人摆摊,晚上冷。
他说,不冷。
她说,下雨呢。
他说,下雨就不去。
她说,跑得动吗。
他说,跑得动。
她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去把阳台上那盆薄荷搬进来,放在窗台边上。她说,外头风大,别吹坏了。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中午在厂里吃饭,他给她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随便。
他回:那我买鸭翅。
她说:好。
那天他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斤鸭翅,让摊子上多加了辣椒。回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洗手间,把两个人的牙刷分开放,把他的那支装进一个塑料盒子里。她说是给他带着方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上了那趟车
火车站那天人很多。她买的是下午两点那趟,硬座,坐十几个钟头。
他帮她拎着蛇皮袋,一直拎到检票口。
她说,你回去吧。
他说,等你进去我再走。
她嗯了一声。
检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盆薄荷,你别忘了浇。浇到开花。
他说,开什么花,薄荷哪开花。
她说,薄荷开花的。你浇着,开花了拍给我看。
他说,好。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你那个摊子,别一个人撑到两点。
他说,知道了。
她说,鸭翅少吃,上火。
他说,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转过去,跟着人流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箱子在人群里一晃一晃,最后看不见了。
他没走。他站在栏杆外头,看着那趟车慢慢动起来,从眼前过完。
回去的路上,他把电动车骑得很慢。
路过夜市那条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摊子在街口往里第三个位置,挨着一个卖手打柠檬茶的。那家的老板娘认得他,见他过来,喊了一嗓子:今天还摆不摆。
他说,今天不摆了。
那女人说,哦。她低头去擦她的车,没再问。
那盆薄荷还在阳台上,奶粉罐外面贴着一张早就撕掉一半的标签。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土,土是干的。
他去厨房接了半瓢水,慢慢地浇。水渗下去,叶子上溅了几点泥。
那天晚上,他没去夜市。
开了一串小白花
之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他六点起,七点到厂,晚上八点多到家。洗个澡,换件衣服,骑车去夜市。有时候下雨,就摆不成,他坐在阳台上,听雨打铁皮棚。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去阳台上看一眼那盆薄荷,顺手浇一点水。
一个月过去,叶子长密了。两个月过去,他找了个大一点的塑料桶,把它移了进去,土是从楼下花坛边挖的。
有一回他剪了两枝,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摊子边上。有个姑娘问他卖不卖,他说不卖。
夜市上的人都熟了。左边卖柠檬茶的老板娘,右边卖炒粉的老周,老周的女儿在老家读初二,他每个月打两千回去。收摊的时候几个人坐一起抽根烟,说今天的天气,说明天进什么货,谁也不说以后。
第三个月的一个早上,他看见薄荷顶端冒出来一串东西。一小粒一小粒,米粒似的,白的。
过了几天,那串东西全开了。细细的,一层一层,白得发亮。风一吹,落在奶粉罐边上,铺了一小片。
他拍了照。
他拍了七八张,挑了一张,发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上班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拿出来看,没有回。晚上摆摊的时候又看,还是没有。
快十二点收摊,他坐在小板凳上,把火关小。手机响了。
是她。一条语音,很短,两秒钟。
他点开听了。她说的是三个字:开花了。
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把烤肠机擦干净,油倒进一个小桶。桌布卷起来,绑在车后座上。
回到屋里,他把那盆薄荷搬进来,放在窗台上。
窗台角落里摆着一只漱口杯,粉色的,杯口有一点磕碰。他一直没扔。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