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摊开,从中间往两边,轻轻地推。
推到两边,再回到中间。一下,又一下。
手里抱着的,是一个枕头。
王荣荣对着这个枕头,把新生儿抚触的动作练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她还没上过岗,婴儿的身子是什么样,手该用多大劲,她只能在枕头上一点点找。
这个动作有个名字,叫抚触。做对了,孩子会安静下来;手重了,孩子会哭。
后来,这些动作她做了很多年。做在了真实的、刚出生几天的孩子身上。
这双手,后来成了她吃饭的本事。

三天的试用期
王荣荣是安康市汉滨区人,从小在秦巴山区长大。
早些年在山外,她摆过地摊,打过零工,也做过销售。因为没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术,活儿总是干不长,收入也时断时续。
二〇一八年四月,当地组织了一场免费的家政培训。她听说月嫂这个行当缺人,收入也还行,就报了名。
课在城里上,一上就是二十多天。白天坐在教室里听,晚上回去把笔记翻出来,再看一遍。
老师讲的每一样,她都记下来:怎么给新生儿洗澡,怎么拍嗝,怎么照料产妇,怎么搭配一天几顿的饭菜。
二十多天的课,她的笔记记得满满当当。结课考核,她成绩不错,拿到了育婴师资格证。
拿到证,不等于能干上活。
在这个行当里,接单先要过面试这一关。面上了,才有活儿干。
面试的时候,她答的不只是"会不会带孩子"这一句。穿什么来,怎么说话,进门先看哪儿,都是别人打量她的地方。
真入了行她才发现,这个行当跟她想的不一样。别的地方,年轻是资本;可在家政这一行里,年纪轻、资历浅,反倒成了短处。派单的时候,客户看她的穿着,听她说话,心里先打了折扣。
有一次,一户人家急着找护理员,她去面试,没通过。
从人家门口出来,她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跟对方说:
"您给我3天试用期,不满意我一分钱不收。"
对方答应了,让她先试试。
一户人家里的三代人
上了户,她面对的是一家里老、中、幼三代人。
月嫂这个活儿,听起来就是带孩子。真做起来,是照顾一屋子人。
孩子夜里要喂奶、要换尿布、要拍嗝,一晚上要醒好几回;白天还得顾着产妇吃什么、老人这顿怎么安排。
她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把每个人的习惯摸了一遍。谁几点起,谁吃什么不吃什么,老人的口味和年轻人不一样,孩子的作息又不一样。
她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照着给全家人搭配每天的饭菜。原先吃饭的习惯,她也一点点调整。
收拾屋子的时候,连卫生的死角都不放过,一处一处擦干净。
不到三天,对方就跟她签了三个月的合同。
后来她再讲起这件事,还是感慨:"这份工作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还有一句她自己总结的话:"这份凭劳动赢得的尊重,比什么都珍贵。"
刚入行的那段时间,她把活儿能想到的地方都练到了。
手上抱的不是孩子,是枕头。她抱着枕头,一遍遍练新生儿的抚触,练怎么哄一个哭闹的孩子,把常见的问题一条条琢磨透。
这么练下来,她两年就成了一名"金牌月嫂",月薪从三千多涨到上万元,一共服务过三十多个家庭,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
有人问她,凭什么。
她的答案很朴素:尊重是靠自己挣来的。碰上客户挑剔,她先回头看自己哪一点没做好,再用实实在在的手艺把话说明白。
上户的日子,一住就是一个月。她吃在人家家里,睡在婴儿床边。夜里孩子一有动静,她先醒。
带孩子是这样,跟一家人相处也是这样。同一句话,对老人说和对年轻人说,分量不一样。
四天大的婴儿
有一回,她护理一个出生才四天的婴儿。
从孩子吃奶多少、一天睡几回,到抱起来时手脚的动静,她都盯得很细。
抱着孩子的时候,她发现孩子的头部活动有点不对,手摸到脖颈那里,皮肤的感觉也不一样。
结合学过的育儿知识,她判断,孩子可能是斜颈。
她不敢耽搁,把这个判断告诉了孩子的父母。
一家人带着孩子去检查,结果证实了她的判断。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没有耽误最佳的治疗期,但接下来需要坚持按摩。
孩子的母亲一时接受不了,整日以泪洗面。她一边安抚家长,一边照着医嘱,每天给孩子做按摩。
三个月后复查,孩子恢复得不错。
她自己却因为长时间给孩子按摩,落下了腱鞘炎。
这户人家深受感动,把原本二十六天的服务协议,一口气延长到了三个月。
在她这里,月嫂的活儿不是简单的看管。抱着一个孩子,眼睛要看得比家长还细,手要做得比家长还稳。
做这一行的人,心里都记着一本账:孩子多大,一顿吃多少,一天睡几回,几时该拍嗝。这些事琐碎,可少一样都不行。
几个月大的婴儿不会说话,身上哪里不舒服,只能靠大人看出来。
四两牛肉,六两面粉
二〇二〇年八月,全国扶贫职业技能大赛举办在即。
那是家政服务项目第一次被列进全国一类职业技能大赛。王荣荣一路选拔,最后代表陕西去参赛。
比赛之前,她不知道要考什么,心里又紧又茫然,只能早起晚睡,把每一项技能都拿出来过一遍。
真正拿到题目,她心里有了底。
题目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完成三个场景的操作,每个场景十分钟:有婴儿照护,有卧床老人的陪护,还有家庭餐的制作。
婴儿照护那一道,看的是手上的手法稳不稳;老人陪护那一道,看的是动作轻不轻、话会不会说;家庭餐那一道,看的是灶上的功夫。
做家庭餐那一项,要求她在二十五分钟里,用四两牛肉和六两面粉,做出四个色香味俱全的牛肉饼。
这些活,几乎都是她平时上户时要做的,熟得不能再熟。
那一次,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了。
从全国二十一个省、三十八名选手里,她拿下了家政服务项目的金牌。
陕西在这个项目上,头一回拿到金牌。那一年的家政服务项目里,全国只有她一个人获评"全国技术能手"。
后来她说:"我感谢当时选择比赛的自己。"
讲台
二〇二一年九月,她从一线月嫂转岗做了培训讲师。
从干活的人,变成教人干活的人。
自己会做,不等于能把别人教会。这两件事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套教材。
第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只敢低着头念PPT。一节课下来,台下大半学员趴在桌上睡着了。
有个学员跟她开玩笑:"王老师,你是最好的催眠师。"
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了很久。她想,学员都是抛家舍业来学手艺的,不能把人的时间这么浪费掉。
从那以后,她回家对着镜子练形体、练表情,又对着手机讲课、录视频,一道一道找自己的毛病。她还去看演讲类的节目,学着怎么把专业知识讲得让人愿意听。
上课之前,她还要把课上的东西再想一遍:哪个动作先讲,哪个地方最容易出错,学员大概会卡在哪一步。
她在讲台上讲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最基础的动作:手怎么放,劲怎么使,什么时候该停一下。
这些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遍。可要讲给一屋子人听,还得一句一句拆开来。
慢慢地,她的课有了起色。下课以后,不少学员追着她提问;上课的时候,还有人拿手机拍下来。
二〇二二年,她的技能大师工作室被评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
她把新生儿常见病照护、产后护理、儿童情绪障碍护理这些更细的内容,一样样搬进课堂。工作室也成了同行们切磋手艺的地方,先后走出六位省级技术能手。
她往安康周边的县区乡镇跑,办"送技能下乡"的培训,让留守在家的妇女在家门口就能学到一门手艺。
二〇二四年九月,她参加陕西省"技能援藏"项目。二十多天里,她克服高原缺氧,培训藏族妇女三十八人,帮助其中二十人稳定就业,人均月收入从不足两千元提高到四千五百元。她所支援的那个社区,也成立了家政公司。
到二〇二五年底,她累计培训一万余人次,带动稳定就业三千余人。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家政这一行门槛不高,可真要做好,得一直学下去。
下课了,几个学员围到讲台前,追着她问。
她把刚讲过的动作,又慢慢做了一遍。
手掌摊开,从中间往两边,轻轻地推。
本文依据工人日报、央视频、陕西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