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拿一根芦苇秆,在沙地上画字,教孩子读书。它后来专门用来形容母亲教子的一片苦心。
它的来历,出自《宋史·欧阳修传》。主角是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和他的母亲郑氏。
一个四岁的孩子,家里穷得买不起纸笔。
于是母亲想了一个办法:把地当纸。

先说说这一家穷到什么程度。
欧阳修是吉州永丰人,就是今天江西永丰。他父亲叫欧阳观,做过地方上的判官一类的官,为人不贪。父亲在欧阳修四岁那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家里没有留下什么。
欧阳修自己后来写:父亲去世时,"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没有一片瓦盖在头顶,没有一垄田能种东西。意思就是,什么都没留下。
那年欧阳修四岁。母亲郑氏二十几岁,守了寡,身边只有一个孩子。
郑氏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出在江南郑氏,是当地有名望的人家。《泷冈阡表》里,欧阳修写她"恭俭仁爱而有礼"——为人恭敬、俭省、心肠好,而且守规矩。
她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去投奔丈夫的弟弟。叔父欧阳晔当时在外面做官,一家人就靠着这点接济,把日子过下去。
要读书,就要有书;要写字,就要有纸笔。这两样,这个家里都没有。
那个年月,农家的孩子认几个字就够用一辈子。肯让一个寡母带着孩子死啃书本的人家,本来就不多。
《宋史》里对这五年之内的日子,只写了一句很短的话: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
"荻"是一种水边长的草,长得像芦苇,茎是硬的,折一段下来,一头是尖的,能在湿沙上划出印子。
她把沙地抹平,教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那年头的永丰,院子里就有沙。下过雨,沙是湿的,一根芦苇秆画上去,印子清清楚楚。
她每天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沙抹平,画一个"人"字;再抹平,画一个"天"字。孩子跟着描。描歪了,她不用手去擦,手掌一抹,从头再来。
一天里要抹多少遍,没有人记下来。
纸笔的事,后来另有一个转机。
欧阳修自己写过一篇《记旧本韩文后》,说小时候在邻居家的旧筐里,翻出一部残破的韩愈文集。书页翻烂了,还缺了一大块。
他借回来抄。抄完了,就能背下来。
那部破书,是他一生学问真正的起点。他后来做了几十年的官,写了几十年的文章,被尊为北宋文坛的领袖——而最开始教他的,是一根芦苇秆,和一部别人家扔在筐里的旧书。
写完一整片,用脚把沙抹平。
再从头写。
第二个转折,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是纸笔。
是母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郑氏常常跟儿子讲他父亲生前的事。这些事,欧阳修记了一辈子,后来全都写进了《泷冈阡表》——那是他为父母立的一篇碑文。
她说:你父亲做官的时候,夜里点着蜡烛看案卷,看着看着就叹气。
她问为什么叹气。
他说:这是判死罪的案子,我想给这个人留一条活路,可是找不到那个理由。
他妻子说:活路也能找得出来吗?
欧阳观的回答,欧阳修记下来了。他说:我想替他找一条活路却找不到,那么死的人和我就都没有遗憾了。况且,有时候是真的找得到的。
一个夜里点着蜡烛、为一个死囚找活路的人。郑氏把这件事讲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听,讲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还告诉他:你父亲不图钱,不留家产。别人劝他置一点田宅,他说——不要用这些东西拖累我。
欧阳观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十岁。他一生做的都是小官,俸禄薄,家里没有留下积蓄。有人劝他给子孙置点什么,他回了一句:不要用这些东西拖累我。
郑氏就把这句硬气话,连同夜里那支蜡烛,一起交给了儿子。
家里穷到这个地步,周围人劝她:带着孩子改嫁吧,或者让孩子去学一门手艺,好歹能糊口。
她没有同意。她只要儿子读书。
她把话说得很直:这个孩子要读书。别的路,她不走。
第三个转折,在几十年后。
欧阳修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名次很好。
从那时起,他一步步往上走:做过知州、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
他也一次次被赶出去。
第一次被贬到夷陵,是因为他替一个被诬告的官员说话,写信把当时的谏官高若讷痛骂了一顿。那封信叫《与高司谏书》,骂得很难听,他自己也因此被贬到夷陵,做了个县令。夷陵在今天的湖北宜昌一带。
第二次被贬到滁州,是因为他替一批主张改革的官员说话。后来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最远被送到亳州、青州、蔡州。
在滁州,他写了一篇《醉翁亭记》。那篇文字里,满篇都是山水和酒,是他在最不好过的日子里写出来的。
"醉翁"不是自嘲。他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却自称醉翁,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一个刚被赶出京城的人,能把这句话写得这么松,是因为心里有底。
嘉祐二年,他主持礼部考试。那一榜取中的名字,后来被人叫作"千年科举第一榜":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都在里面。
在别人眼里,这是被贬官以后的自娱。可是看他一生做的事——敢替人说公道话,敢为被压下去的人出声——就很清楚了:那根夜里点着蜡烛、替一个死囚找活路的骨气,是从小听来的。
他做官以后,母亲仍然在世,跟着他一路走,也一路看他被弹劾、被外放。
晚年,他把母亲讲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写进了《泷冈阡表》。写这篇表文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上下了,那之前他在心里想这件事想了三十多年。
他写得很平静,几乎是照着一件件旧事记下来——父亲怎么叹气,母亲怎么把沙地抹平。
那块碑上的字,刻得又深又稳。一千来年过去了,笔画还在。
沙地上写过的那些字,早就没了。
风一吹,脚印一踩,什么都不剩。
可那篇碑文上的字还在。
用一根芦苇秆起头的事,最后刻进了石头里。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是一个母亲一遍一遍把沙抹平、又一遍一遍重新写的日子。
那些日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宋史》只给了它五个字:以荻画地学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