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把眼睛擦一擦,重新看这个人。它说的不是自己进步了多少,而是别人脑子里那个旧的你,已经过期了。
它的来历,出自《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里引了一本书叫《江表传》,把这段对白记了下来。主角是东吴的吕蒙,和先看不起他、后来跟他结成好友的鲁肃。
那句"刮目相看",是吕蒙回敬鲁肃的。
而且他说的时候,不是客气。

先说吕蒙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是汝南富陂人,家里穷。少年时候,他跟着姐夫邓当当兵。邓当是孙策手下的将领,出去打仗,吕蒙十五六岁,偷偷混在队伍里跟着上阵。
姐夫发现了,骂他,赶他回去。他不走。回去之后,母亲要罚他,他说了一句话:家里穷到这个地步,待在屋里,不如出去挣一个出身。母亲听了,没有拦他。
后来邓当死了,吕蒙接手了他的兵。
孙策死后,孙权掌事。孙权刚接手的时候,想整顿军队,打算把小将们带的兵合并到一起。吕蒙看出来了:合并的意思,就是自己这点人要被并掉。
他做了一件很实在的事——他赊了账,给手下的士兵一人做了一套红衣和绑腿。
孙权来检阅那天,别的队伍稀稀拉拉,吕蒙这一队红得整整齐齐,一眼就看得出来。
孙权很高兴,不但没并他的兵,反而给他加了人。
这是吕蒙的第一层本事:他知道上面想看什么,并且真能把它做出来。
这一层本事,很快就见了血。
建安十三年,孙权打江夏的黄祖。黄祖守得死,孙权攻了一阵没攻下来。吕蒙在阵上亲手斩了黄祖手下的都督陈就,东吴的军队这才破了城,黄祖被杀。
再往后,他跟周瑜、程普一起在赤壁挡曹操,又跟着孙权在濡须口筑坞。濡须口是长江边上一个要紧的渡口,东吴在那里修起了像堡垒一样的船坞,从此曹军的水师再也顺不下来。
但光有这一层,就不叫吕蒙了。
孙权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是这段故事真正的起点。
孙权说:你现在是带着一摊事的人了,该读点书。
吕蒙的答复很常见,也很像今天很多人说的那句——军务太多,实在抽不出空。
孙权没有顺着他说。孙权说:我要你读书,难道是让你去当博士吗?
博士是当时的官名,指专治经典的学官。
孙权接着说:我只是要你多翻一翻,知道从前的事是怎么发生的。你说你事多,你能有我事多吗?我常读书,自己觉得很有好处。
吕蒙就这么开始读书了。《江表传》上写他"笃志不倦"——下了决心,读起来没个完。后来书读得多,连一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辩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转折发生在鲁肃经过寻阳的时候。
鲁肃是东吴最会看大局的人,是主张联刘抗曹的那个人。他路过寻阳,和吕蒙坐下来议论。
要注意,这时候鲁肃心里其实是看轻吕蒙的。《三国演义》把这一段渲染得很热闹,正史里很简单:《江表传》上写的是"肃尚轻蒙"——鲁肃本来觉得,这就是个武人。
坐下来一谈,不对了。
鲁肃发现自己辩不过他,而且是几处都辩不过。
谈完,鲁肃做了一件事:他拍了拍吕蒙的后背。
他说的话是:我一直以为大弟只有武略,到今天才知道,你的学识已经这样广博,再不是当年吴下的那个阿蒙了。
"吴下阿蒙",指的就是从前那个只会打仗、不爱读书的吕蒙。
然后吕蒙回了一句话。
他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读书人分开三天,就该擦亮眼睛重新看了。
他说完,还没停。他接着给鲁肃分析荆州形势,替他筹划了五条对策。
那五条对策说的是荆州。当时的荆州在关羽手里,正卡在东吴的上游。谁拿住荆州,谁就握住长江水道的喉咙。
吕蒙那五条一条一条讲下来,鲁肃越听越坐不住。
鲁肃本来是要赶路的,这一谈谈得走不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他去拜见了吕蒙的母亲,和吕蒙结成了朋友,才离开。
在那个时候,肯去拜见对方母亲并结为至交,是很重的礼节。
故事到这里,还只是个读书改变人的故事。往下才是吕蒙真正的分量。
公元二一九年,关羽在荆州。他打樊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连曹操都在考虑迁都。
东吴这边,关羽防的就是吕蒙。
吕蒙使了一个办法:他装病。
他给孙权写公文,说自己的病重了,要回建业养病。关羽听说吕蒙病退,就放下了南边这一路的戒心,把守江边的兵一队一队调去樊城前线。
接替吕蒙守陆口的,是年轻的陆逊。陆逊写信给关羽,把自己写得又无能又仰慕,话软到不能再软。关羽看完,更放心了。
然后吕蒙动了。
他让手下的精兵都藏进大船里,船上的人穿上白色的商人衣服,一路摇船往上游去——这就是后来说的"白衣渡江"。江边关羽设的烽火台,哨兵一个接一个被绑起来,没有一处能举火报信。
公安、南郡,一路拿下。关羽回头的时候,家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关羽听说南郡失守,赶紧往回赶,路上还派使者去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吕蒙对关羽派来的使者待得很厚,还让他们在城里四处走动,看各家各户都好好的。使者回去一传,关羽的兵就知道家里人没受欺负,这一仗就再也提不起劲了。
关羽败走麦城,被东吴的兵截住。那年冬天,他和儿子关平一起被杀。
这一战,把荆州整个翻了过来。
吕蒙没有享到多少。荆州拿下来不久,他就病倒了。孙权把他接到自己住的殿里,想尽办法请医问药,都没有用。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后来孙权评价吕蒙,说了一段很公道的评语。
他说:子明(吕蒙的字)年轻的时候,我只当他不怕难、有胆气而已。等到他年纪大些,学问长起来,谋略到了这个地步,只比公瑾(周瑜)差一点。
早年在寻阳被叫"吴下阿蒙"的那个人,后来做了东吴的大都督,做了拿下荆州的总指挥。
而"刮目相看"这四个字,也是从那一场谈话里留下来的。
它其实提醒的是另一件事:人最难的,不是让自己变;是让别人的脑子里那个旧的自己变。
吕蒙只能解决前一半。后一半,得靠鲁肃那天肯不肯拍他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