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羊已经丢了,再动手把圈修好,也还不算晚。它的重点从来不在"丢了"两个字上,而在后面那个"补"字。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楚策四》,主角是一位叫庄辛的大臣,和一位把他说成"老糊涂"的国君。
庄辛当时没有争辩。他只提了一个请求:请让我躲到赵国去,住下来,看看事情会怎么走。
几个月之后,那位国君的车驾,是自己逃到城阳去的。

先把这位国君说清楚。
他是楚顷襄王,楚怀王的儿子。
他父亲楚怀王,是被秦国人骗到武关去、扣下来、最后死在秦国土地上的。一个国王被人诓去死在异国,这在当时是楚国上下最难咽的一口气。
这桩事得说清楚,因为它就是顷襄王身上那笔账。
当年秦国的张仪到楚国来,对楚怀王许诺:只要楚国跟齐国断交,秦国就把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地还给楚国。怀王信了,立刻跟齐国翻脸,还派人跑去把齐王骂了一顿。
等他派人到秦国去要地,张仪改了口:我说的是六里,不是六百里。
怀王气得发兵攻秦。仗打输了,反倒丢了汉中。后来秦国约他去武关会盟,他一进关就被扣下,秦国要他割地赎身。他不肯,就被扣在秦国,最后死在了那边。
照理说,儿子即位,第一件事应该是记账。
可顷襄王没有记账。他用的几个人,是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这四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陪着国君吃喝游猎,是最在行的。
这四位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顷襄王做太子的时候在秦国当过人质,回来的路走得并不容易。一个在别国低过头的人,回到自己的宫里,最想做的事就是松一口气。
可国家不等人松这一口气。
庄辛看不下去了。
他不是只会动嘴的人。庄辛在楚国以眼光准出名,说话不留情面。他这一番话出口,图的是什么,他自己清楚:他图的不是国君当下高兴,是国君将来还能坐在郢都的宫里。
他进谏的话说得很直:君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面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这几位专管的就是享乐排场,国事一句不问。这样下去,郢都一定会危险。
郢都是楚国的都城,在今天湖北荆州一带。
顷襄王听完,回了一句话。
他问:先生是老糊涂了吗?还是把我看成了楚国的灾星?
这是一句很难接的话。国君一旦这么问,臣子再往下说,就是在赌自己的命。
庄辛没有赌。他说:我不敢说您是灾星。我只是看见事情会必然走到那一步。君王如果一直宠信这四个人、一点不改,楚国一定会亡。
然后他请求:请让我避开,到赵国去住一阵,等着看。
庄辛走了。他去了赵国。
《战国策》上写得很清楚:他在赵国住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楚国朝堂上那四个人的位置,一个也没动。
而秦国那边,已经在动手了。
秦国派白起带兵南下。这一次不是试探,是一口气打到底。鄢、郢、巫、上蔡、陈,这些地方一个接一个地丢。郢都陷落的那一年,是公元前二百七十八年。
顷襄王跑出了郢都。他往东北跑,最后停在城阳。
那五个月里,庄辛在赵国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他等来的,就是这一天。
顷襄王这时候才想起庄辛。
他派人到赵国去,把庄辛请回来。
两个人见面,顷襄王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当初没有听先生的话,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
一个国君说出这句话,已经很难了。
庄辛的回答,没有一句责备。他引用了一句俗话。
他说:我听过一句粗话——看见兔子再回头招呼猎狗,还不算晚;羊跑了再补羊圈,也还不算迟。
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这两句,《战国策》原文就是这么写的。后来的人只用下半句,成了这个成语。
但庄辛没有停在安慰上。他接着往下讲,一口气讲了四层。
第一层,他讲蜻蜓。六只脚、四片翅膀,飞起来飘飘的,落在什么地方都行,以为天下没有危险。可它低头去喝一口甜露,抬头就被螳螂盯上了。
第二层,他讲黄雀。黄雀低着头啄白米,吃饱了停在树上,以为天下没有危险。可树底下,一个公子哥正举着弹弓,把弹丸瞄准它的脖子。
第三层,他讲天鹅。天鹅飞过江海,落在水里吃鱼虾,以为天下没有危险。可湖边的人已经架好了弓箭,一箭就能把它带回家去炖。
一层比一层大,一层比一层近。
第四层,他讲蔡国那位国君。蔡圣侯南游高陂,北登巫山,左边抱着年轻女子,右边拥着美人,喝着茹溪的水,吃着湘江的鱼,把国家的事放在一边。结果呢?子发把他捆着送到楚国来。
讲完了这四个故事,庄辛才把话落回顷襄王身上。
他说:这四位,都以为自己没有危险。而今天,君王的事,跟他们是一样的。
顷襄王听完,《战国策》写了八个字:颜色变作,身体战栗。
脸色变了,身子在抖。
后面的事,史书写得比较简略。
顷襄王封庄辛为阳陵君,把淮北的土地交给他。楚国开始一城一城地往回捡,捡回了一些,也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楚国没有立刻亡。它在秦国的压力下又撑了五十多年,最后才被秦国灭掉。
郢都丢了以后,楚国迁都到陈,又迁到寿春,一路往东退。退到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被秦将王翦、蒙武打了下来。
那已经是庄辛去世很久以后的事了。他当年那五个月的等待,换来的不是楚国的翻身,只是楚国多活的五十几年。
五个月的出走,换来的是一句"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这个故事里,最好看的其实不是庄辛。
是他那句"臣请辟于赵,淹留以观之"。
一个大臣,说了国君不爱听的话,被国君当面骂成老糊涂,他没有再吵一句,也没有立刻辞官走人。他说:我先避开,我等着看。
这不是赌气。这是一种很沉得住气的判断——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也知道现在劝没用,所以他把判断权交给时间。
时间没有让他失望。
羊圈那堵墙,什么时候修都不算晚;但那本书上还写着一句更冷的话:羊还在的时候,没人愿意去修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