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富贵荣华全是空的。南柯是槐树朝南的一根枝子。后来用它形容人生如梦,一场热闹醒来什么也没剩下。
它的来历,出自唐代李公佐写的一篇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主角叫淳于棼,是个好喝酒的游侠。
他的故事,得从一个酒局之后说起。

先说说这个人住的地方。
淳于棼是东平人,家在广陵郡东面十里。广陵就是今天的扬州。他家里不算穷,有几间宅子,院子的南边,长着一棵很大的老槐树。
那棵树有多大?几个人的手臂合起来才抱得住,树荫遮住了一大片地。夏天的时候,家里人都爱在树下坐着乘凉。
《南柯太守传》写淳于棼,说他是个游侠之士,脾气豪爽,爱结交人,最爱喝酒。后来因为喝得太多,跟人不愉快,失了官,就在家闲住。
闲住的人,白天也喝酒。
那一天,他喝得大醉,两个朋友把他扶回家,让他躺在堂屋东边的一间屋里。他自己觉得头昏,解了头巾,靠着枕头躺下。两个朋友跟他说:你先睡一会儿,我们去喂喂马,洗洗脚,等你醒了再走。
他闭上眼睛。
然后,两个穿紫衣的使者进来了。
他们朝他行礼,说:槐安国王派我们来请您。
淳于棼也没多想,就起身跟着走。出门上了车,车走得很快,窗外是山川草木,走的是一条从来没见过的新路。
车停下的时候,眼前是一座城门,城楼上写着四个大字:大槐安国。
守门的卫士让到两边,使者在前引路。一路往里走,宫室楼台,一层比一层高。
国王见了他,很客气,当场把公主嫁给了他。公主叫金枝公主,年轻,模样也好,嫁妆排开,摆了一院子。
成了驸马之后,国王又给了他一个实差:去做南柯郡的太守。那是一方很要紧的地方,国王说,非有分量的人压不住。
淳于棼去了。
南柯太守这一段,是他一生最好的日子。
他一做就是二十年。治下风调雨顺,百姓安稳,衙门门口都长草了。朝廷几次要调他回京,当地的百姓上书拦着,说舍不得。
他在南柯成了家,和公主生了五男二女。儿子做到高官,女儿嫁进王族。家里的车马衣服,宾客往来,热闹了二十年。
一个人要是把这段当成真事,那它就是真事。
可这个梦,是从一个酒局里生出来的。
转折来得很快。
先是他领兵去打一个叫檀萝国的邻邦,打了败仗。接着,金枝公主又生了病,没多久就死了。
公主一死,淳于棼在朝廷里就失了根。
国王对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先是不再召见他,后来干脆把他身边的随从一个个调走,最后派人跟他说:你离家太久,家里人都念你。你先回去一趟,看看他们吧。
淳于棼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能回哪儿去?
来人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薄的话:你本来的家在广陵郡东十里,宅子南边那棵大槐树下。
淳于棼一下子坐不住,出了一身汗。
他睁开眼。
人还躺在东边那间屋里。两个朋友正在院子里洗脚,太阳还没偏过西墙,剩下的一点酒,还温在桌上。
屋里两个给他引路的紫衣使者,也还在。
淳于棼把梦里的地方一个一个说给朋友听,跟着他们去院子里找。
院子南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个很大的蚁穴,土堆得高高的,像个小小的城台。蚁穴往里走,有一根粗枝朝南伸出去,四丈多长,弯弯曲曲,上面又有一座小土堆,一群蚂蚁围着,俨然又是一座城。
原来那个"大槐安国",是树下这一窝蚂蚁。
那个他做了二十年太守的南柯郡,是朝南那根枝子上的一堆土。
《南柯太守传》写到这儿,只加了一句冷的:他让人把蚁穴挖开,把里面的土推平,那窝蚂蚁四散逃走,不知去了哪里。
还有一件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事,跟他的两个朋友有关。
淳于棼当初进槐安国,是带着两个朋友一起走的:一个叫周弁,一个叫田子华。在南柯那些年,这两个人也做了官,是他在那边的同僚。
醒来以后,淳于棼心里还惦记这件事。他派人去打听周弁和田子华的下落。
回来的消息是:周弁已经得急病死了;田子华也病在床上,起不来。
梦里的两个人,跟现实里的两个人,对上了。
《南柯太守传》最后还添了一句:醒来三年之后,淳于棼死在自己家里,四十七岁。
梦里的二十年,加上醒后的三年。一个人活着的那点时间,差不多就这么多。
唐人李肇给这篇传奇写过四句赞,说得干脆: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富贵到了顶,权势压得住一城——可明白人看这种事,跟看一窝蚂蚁聚了又散,没什么两样。
唐人爱写梦。写梦的传奇里最有名的两篇,一篇叫《枕中记》,就是"黄粱一梦";另一篇就是这篇《南柯太守传》。
两篇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在梦里把一辈子过完了,醒来时,饭还没熟,太阳还没偏西。
可两个人醒来的样子不一样。
黄粱梦里的卢生,是被道士叫醒的,醒来锅里的小米饭还没熟透。
南柯梦里的淳于棼,是自己坐起来、出了一身汗醒的。他明白得更迟,也更沉——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做梦。他带进梦里的两个朋友,一个死了,一个病在床上。
梦醒的时候,现实里没有人是干净的。
梦里的二十年,是真的二十年,还是院墙上那一小段影子?
李公佐自己没给答案。他只是把故事写下来,写在唐朝的纸上。故事出了名,后来"南柯"两个字就成了一种说法——一觉醒来,庭院里的树还是原来的树,枝叶上什么都没有。
《南柯太守传》通篇四千多字。唐人写梦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单纯讲一个故事,是替所有人问了一句:忙了一辈子,到底忙给谁看?
四个字,装下的是一场被人暖透了的大梦,和一片什么都没剩的空院子。
南柯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