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场院上，搭起了一块白布。
白布四角绑在竹竿上。
风一吹，布就鼓起来。
天黑了。
布后面点起一盏灯。
灯是油灯。
灯芯很粗。
布一下子亮了。
孩子坐在最前面。
他看得见布的边。
边上有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锣响了。
鼓也响了。
布上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小人。
小人穿着红衣服。
他走了两步。
又走了两步。
他的腿会弯。
他的手会抬。
孩子说：他是怎么走的？
妈妈说：后面有人在挑他。
孩子说：我能看后面吗？
妈妈说：等散场。
布上又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牵着一头牛。
牛会点头。
牛尾巴会摇。
孩子笑了。
他数布上的人。
一个。
两个。
三个。
后来人太多了。
他数不清。
小人在布上抬一个箱子。
箱子是红的。
他们把箱子抬过一座桥。
桥是木头的。
他们走得很慢。
一步。
一步。
锣声也慢下来。
鼓声也慢下来。
孩子的眼睛有点重。
他靠在妈妈肩上。
他看见布上的人低下头。
像也要睡了。
灯忽然灭了。
布暗下来。
场院里有人说话。
有人站起来。
妈妈说：散场了。
孩子跟着妈妈绕到布后面。
后面有一张旧桌子。
桌上摊着一层一层的东西。
是牛皮。
牛皮刻成了人。
刻出了眼睛。
刻出了袖子。
刻出了靴子。
关节上打了小孔，用线连起来。
线有很多根。
艺人的手指上缠着线。
他一根一根地绕回去。
他把皮影人放进木箱。
一个。
一个。
每个都放平。
放满了，盖上盖子。
孩子问：他们睡在箱子里？
艺人说：睡在这里。
孩子说：不闷吗？
艺人笑了。
艺人说：牛皮不怕闷。他们白天睡，晚上才醒。
孩子说：那他们什么时候醒？
艺人说：等灯亮。
孩子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
月亮照在墙上。
孩子把手举起来。
墙上出现一只小狗。
小狗的耳朵会动。
他一边走一边做。
墙上的影子跟着他走。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
灯还亮着。
他看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想：他们在箱子里。
箱子盖着。
一层一层，放得很平。
中国的皮影戏，用牛皮刻成小人，关节上穿线，灯在后面一照，人就活了。一个戏班，一只木箱，能走很多村子。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灯光照着他的手。
墙上又出现了一只小狗。
小狗不动。
他也不想动。
他把手收回去。
墙上就空了。
晚安，皮影人。
晚安，亮着的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