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里，院子里的竹床搬出来了。
竹床是凉的。
躺上去，背上会留下一条一条的印子。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她手里有一把蒲扇。
扇子是黄褐色的。
边上缝着一圈布。
奶奶说：这是蒲葵的叶子。
孩子问：蒲葵是什么？
奶奶说：是一种树。叶子大，像一把伞。
孩子说：那它是从树上摘下来的？
奶奶说：摘下来，晒干，剪圆，边上包一圈布。
孩子说：为什么要包布？
奶奶说：不包布，边会裂。
孩子伸手摸那一圈布。
布是蓝的。
已经洗得发白。
奶奶开始扇。
一下。
一下。
风是软的。
风里有蒲扇的味道。
有点青。
也有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孩子说：奶奶，你扇得好慢。
奶奶说：慢才凉。
孩子说：快了不是更凉？
奶奶说：快了是风，慢的是气。
孩子不太懂。
他闭上眼睛试。
扇子一下一下地过来。
像有人在轻轻地拍他。
他开始数扇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三十，他忘了。
他重新数。
数到二十，又忘了。
院墙外面有虫叫。
叫一阵，停一阵。
停的时候，能听见扇子的声音。
呼。
呼。
孩子问：奶奶，蒲扇会累吗？
奶奶笑了。
奶奶说：它不累，我累。
孩子说：那我扇你。
他坐起来，把扇子接过去。
扇子比他想的重。
他扇得歪。
风一半扇到地上。
奶奶说：没关系。歪的风也是风。
孩子一下一下地扇。
他扇奶奶的额头。
他扇奶奶的胳膊。
他扇奶奶的膝盖。
奶奶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还动了一下。
像还在数什么。
孩子把扇子放慢。
一下。
一下。
他怕扇快了，把奶奶吵醒。
院子里的灯只剩一盏。
灯下面放着一碗水。
水面上停着一只小飞虫。
它绕着灯转。
转了三圈，落在碗边。
孩子看着它。
他想：它也要睡了。
他把扇子轻轻放下。
扇子落在竹床上。
发出一声轻响。
奶奶睁开眼，又闭上。
奶奶说：放着吧，明天还要用。
孩子躺在竹床上。
竹床是凉的。
背上的印子又出现了。
他听奶奶的呼吸。
一下。
一下。
跟扇子一样。
中国的夏天，老人手里总有一把蒲扇。蒲葵的叶子剪圆，晒干，边上包一圈布，能扇好多年。
院子里的风停了。
扇子也停了。
孩子的眼睛，慢慢闭上。
晚安，蒲扇。
晚安，扇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