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挂在山坡上,红得很低。李全民戴上头盔,把三轮摩托车发动起来。

车斗里装着一台放映机、一只音箱、一卷幕布、一捆电缆。东西都用绳子捆着,走一段颠一段,绳子松了就要停下车紧一紧。
他要去狐尾沟村。山路一路爬坡,马达声在沟里回响。半个小时后,车停在村口的广场上。
车斗里的机器
广场不大,一头是村委会的房子,一头是几棵老槐树。
他把车斗打开,先搬音箱,再搬放映机。机器放在一张方桌上,桌子是村里提前摆好的。幕布挂在两根杆子之间,杆子一边绑在树上,一边绑在房檐下的铁钩上。
挂好幕布,他站到幕布下面,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数:“一、二、三……”
数到某个位置停下。这个位置是量出来的:放得太远,画面大,亮度不够,看着发灰;放得太近,画面小,坐在后排的人费眼。
位置定了,铺电缆。电缆从机器拉到房檐下的插座,一路用脚踩平,怕人绊倒。然后开机,调焦,调角度。两三分钟,画面正了。
幕布是白布的,四边缝了套,绳子穿过去。用久了布会发黄,也会破。破了就补,补丁是一块一块的白布,放映的时候看得见,像天上的一块云。
音箱架在幕布旁边,一根杆子挑起来,声音往前送。
天还没黑,幕布上是白的。孩子们先来了,蹲在前面,仰着头看那块白布。老人搬着小板凳,从各条巷子里出来,坐在后面。
有的老人来得早,坐下就不动了,怕位置被占。有人带着蒲扇,有人拎着水杯。狗也来,趴在人群边上。
胶片机
一九八六年,李全民高中毕业,村干部推荐他去当电影放映员。
他喜欢看电影,一口就答应了。
那时候用的是胶片放映机。一台机器几十斤,两个片盘架在上面,胶片从这边盘到那边盘。机器笨重,故障也多:胶片断了,要停机接片;片子跳,画面就抖;有时候突然没声了,一屋子人回头看他。
断片要接。把两个断头剪齐,刮薄,涂上接片胶水,对齐齿孔,压紧。接得好,放映时看不出来;接得不好,到那一格就“啪”一声。
他跟着老师傅学,学完自己练。一有空就把机器拆开看,齿轮、抓片爪、片门、灯泡,一个一个记。后来机器出什么毛病,他听声音就知道个大概。
一部片子放完,要换盘。一盘胶片放二十来分钟,一部电影三四盘。换盘的时候灯不能开,人就着机器的光,把空盘取下来,把新盘挂上去,片子头穿进片门,压好。手要快,也要稳,慢了观众就干坐着。
片子跑多了会磨。片门上有灰,要擦;齿轮上有胶,要清。一卷片子放几十场,齿孔会裂,裂了就得剪掉一截再接。剪多了,片子就短了,剧情接不上,观众看得出来。
八十年代的农村,电视还是稀罕物。一个村子一台黑白电视,晚上搬到院子里,几十个人围着看,信号还不好。
第一次自己独立放,是从挂幕布开始的。杆子要立直,幕布要绷平,绷不紧,风一吹就鼓起来,画面跟着晃。那天放完,机器收了半个钟头,手心全是汗。
电影不一样。幕布一支,机器一开,全村的人都往一块儿聚。少说三五百人,多的时候上千。场地挤得满满当当,房顶上、墙头上、树杈上都是人。
一百斤
设备一百多斤。
没有车的时候,靠人背。片子是铁盒装的,一盒好几斤,一晚上放两部,就是四盒。机器、音箱、幕布、电缆,加上片子,一趟背不完,要分两趟。
东西要分开放。机器怕摔,装在木箱里,箱子里垫稻草。片子怕压,立着放。灯泡最娇气,得单独用布包起来,一路捧着走。
山路窄,弯多。下雨天一脚泥,走一步滑半步。冬天路上结冰,人扛着东西,得侧着身子走。
山村供电不好。有时候要等到夜里十点以后,电才稳。电压不够,机器转不起来;电压忽高忽低,灯泡容易烧。他就等。人等,他也等。人愿意等,他就不能走。
夏天放电影,蚊子多。他穿长袖,裤脚扎进袜子里。冬天冷,手伸出来调机器,一会儿就僵。村里人给他端一碗热水,或者搬一个火盆放在脚边。
九十年代是农村电影最好的时候。最多的一年,他放了近四百场。一个村接一个村,晚上放完,收机器,骑车回家,睡几个钟头,第二天再去另一个村。
那时候的片子,拷贝要租。一部片子几个村轮着放,跑片的人骑着车送,赶时间。片子来晚了,一村人坐在场上等,谁也不走。
放完一场,收机器。胶片要倒回去,一盘一盘倒,倒完了装盒,第二天好放。机器热,收的时候烫手,要等它凉一会儿。
回到家常常是后半夜。锅里留一碗饭,热一热,吃完睡。第二天上午把片子送回去,或者等下一班跑片的人来取。
农资小店
二零零年前后,电视进了农家,有线也通了。露天电影一下子冷下来,一年到头不足一百场。
同行一个一个转行了。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做买卖,有的买了车跑运输。十里八乡,一度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放。
片子还是那些片子,场次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只放两三场,机器在屋里落灰。他把机器擦干净,隔一段就开一次,让它转一转。
光靠放电影,日子过不下去。一九九九年,他在村里开了一家农资小店,卖种子、化肥、农药。店不大,一间门面,货堆到屋顶。
白天看店,晚上放电影。店里挣的钱,贴补放映的开销:胶片要租,灯泡要换,机器要修,路上的油钱也是自己的。
小店有旺季。开春买种子、买化肥的人多,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有人赊账,记在本子上,秋后卖了粮再还。本子上的名字,都是村里的熟人。
有人劝他别放了,说没人看。他说,还是有人看。
来看的,多是老人。年轻人出去打工,村里剩下老人和孩子。老人的腿脚不好,去一趟镇上的电影院,要走二十多公里,还得坐车。他不放,这些人就看不到电影。
他说,能为老人放电影,被他们所需要,他感到很满足。
幕布亮起来
二零零七年以后,公益放映的场次定下来了:一个村一个月一场。
他一个人担起了二十九个建制村的放映任务,一年三百多场。机器也换了,胶片机收进柜子,换成数字放映机。数字机轻,一个箱子就能装下,画面清楚,声音也足,片子存在硬盘里,还带字幕。
跑了几年,村子合并,任务变成二十四个村。他手机里存着这二十四个村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每次放映前,提前发消息,把片名、时间、地点写清楚。
片单也变了。他放的最多的是戏曲片。农村看的人大多是老人,他们爱看豫剧。有些院线大片,在城里卖得好,搬到村里,放到一半就有人走。
数字机换片简单。片子存在硬盘里,插上去,菜单里选一个,按确定。字幕可以开,也可以关。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比胶片机清楚得多。
人比过去少了。有时候一场只来二三十个人,坐在前面几排。他还是照放,机器摆好,幕布挂好,一场放完。
他把这个情况反映上去。后来,当地豫剧的院团拍了《太行故乡情》《新七品芝麻官》这样的戏曲电影。他现在放的片子,以戏曲为主,配上喜剧、农技科教片,有时候也放老故事片。
山区天气变得快。有时候机器刚调好,雨就来了。他先不动人,先把油布盖在机器上,把幕布收下来,卷好,装进袋子。人躲雨,机器不能淋。
山路这些年修了。原先的土路,下雨打滑,晴天起灰,三轮车走一趟要一个多小时。现在铺了柏油,弯还是那些弯,时间省下了一半,散场以后回家也早。
有一年夜里十一点多,他放完电影往家走,车在半路上熄了火。修了几次,打不着。他去敲附近一户人家的门,人家披着衣服出来,帮他把车推到了坡下。
二三十年下来,他放了超过一万两千场电影,看的人加起来三十多万人次。
今年他六十二岁,一年还要放二百八十八场。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很慢。老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他打招呼,问下一场什么时候来。
有人回家端一碗饺子来,有人塞两个苹果。他一般不收,人家硬塞,就放在车斗里。车斗里的东西,来的时候是机器,回去的时候常常多出一点。
他把电缆一圈一圈收起来,绕在胳膊上,再放进箱子。幕布从杆子上解下来,抖一抖,折成方块。放映机装回箱子,扣好锁扣。
三轮车发动起来,车灯照亮前面一段土路。他戴上头盔,往山下去。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10 月 14 日第 6 版《相伴四十年,光影流转润心田》及鹤壁市融媒体中心相关报道。文中的年份、场次、数字与引语,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