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一点,微笑。收一点下巴,侧一下身,很好。”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相机。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贴在取景框上,右手食指轻轻往下按。
快门响了一声,很轻。
“再来一张。”
来拍照的人坐在屋子中间,背后是一块背景布。窗外是胡同,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下,屋里的人没动。
一间门脸
照相馆在北京市西城区苇坑胡同七号。
从胡同口进来,走一段,看见门边挂着牌子就到了。门脸不宽,屋里更不宽,摆得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盏灯,剩下的地方就够站一个人。
没有花哨的布景。没有假花,没有画着风景的幕布,也没有那种让人一坐进去就笑得僵硬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边角起了毛。
来的人不少。屋里坐着等的,有准备求职的年轻人,简历上要贴一张;有来拍纪念照的情侣;也有从外地来的,拖着行李箱,说是在网上看见这家店。
张永强今年六十七岁。他的相机跟了他二十多年,机身磨出了光,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他不换。
胡同里都是平房,院门挨着院门。有的门口种着一架丝瓜,有的墙上钉着信箱。夏天下午,老人搬个小凳子坐在墙根,看他这里人来人往。
屋里的桌子是旧的,木头本色,被胳膊肘磨得发亮。桌子一头放相机,一头放纸笔,中间空出一块,用来写单据、包照片。柜子靠里墙,抽屉里是底片袋、纸袋、胶带、剪刀。
来的人推门进来,先站着看一下,然后把包放在腿上,等着。
有的人只是问一句,问完就走。
布光
拍一张照片要十几分钟。
先看脸。脸宽一点的,光要侧一点;脸窄的,光要平一点;戴眼镜的,灯要抬高,不然镜片上两团白。看完了调灯,灯架挪半尺,角度差一点,脸上的影子就不一样。
灯开着,屋里亮起来,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不急着按快门。先让人坐正,肩膀放松,手放在哪里说清楚。再说一句:看这里。
小孩最难拍。小孩子坐不住,眼睛到处看,手在椅子上抓。这时候要等。等他抬头,等他不看镜头又正好看着镜头的那一下。急了就按,拍出来眼睛是斜的。
老人来拍,坐得要深一点,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抬。老人的脖子没有力气,坐久了会往前塌,塌下去,照片上就显老。
背景布是素的。素布不抢人,穿什么衣服都不打架。布的褶子要拉平,拉不平,照片上一道一道的阴影,洗出来看着脏。
一间这样的屋子,靠的不是布景,是光和时间。
灯是常亮的,不闪。闪一下,人会眨眼;常亮着,人慢慢就忘了灯在那里。
灯不用多。一盏主灯照脸,一盏辅灯把影子提起来,一块反光板补下颌。灯多了,脸上就平,平了不像人。灯少了,眼窝黑成一个洞,也难看。
光要落在脸上的时候,人会眨眼。所以要提前说一句:我数三下。数到二的时候按,人还没反应过来,眼睛是睁着的。
拍合影要排。个子高的站中间,脸转的角度差不多,眼睛都在看同一个点。前后错开半个肩膀,免得后面的人只露半个脸。一家人来拍,老人坐在椅子上,孩子站在两边,谁也别把手举起来。
拍人像最难的是眼睛。
眼睛要有神。有人一对着镜头就僵,嘴角提着,眼神是空的。越说“笑一笑”,越僵。这时候不让他看镜头,说一句看窗外。等他一转头,眼睛里有东西了,再按下去。
暗房
他父亲一辈子做摄影。
他少年时常钻进暗房。门关上,屋里是红的。药水倒在盘子里,相纸放进去,晃晃,影像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一层灰,然后是鼻子、眼睛、头发。
显影、定影、水洗、晾干。照片挂在绳子上,一排一排,像晒的衣服。
那时候照片是黑白的。要上色,得用小毛笔一点一点点上去,腮上一点红,嘴唇一点红,背景刷一层淡淡的蓝。手一抖,颜色就出界。
后来有了彩色胶片,有了冲印机,有了数码相机。他一步一步跟着变。相机换了,机器换了,暗房拆了,那些盘子和夹子收进纸箱,搁在柜子顶上。
二零零六年,他原来所在的照相馆改制。同事大多转行另谋出路。有的去做婚庆,有的去卖器材,有的干脆不干这一行了。
他舍不得放下相机,自己开了一间。
铺子最初开在北新华街,后来辗转搬到胡同深处。搬进来那天,他把背景布卷起来抱着走,一卷只有一人多高。
四十多年,从手工着色、胶片冲洗,一路走到数码。他一直在镜头后面。
暗房那一套,讲究的是数。药水的温度要量,二十度上下,凉了显影慢,热了颗粒粗。时间要掐表,多十秒少十秒,出来的黑白就不一样。相纸进了显影盘,心里要跟着数,看见影像到了那个浓度,就夹出来,扔进定影。
冲好的卷要挂起来晾。屋里不能有灰,一有灰,底片上就是一颗白点,印出来还在。底片装进纸袋,袋上写编号,一个号对一张单。年头久了,找一张底片要翻半天。
放大机底下,一张纸压平,曝光、遮挡、再曝光,手在光里挡一下,天上的云才有层次。
这些手艺,后来用不上了。机器一分钟印几十张,颜色比人调的准。暗房里的规矩却简单:光要看,脸要看,急不得。
不修的那张脸
现在拍照,人手一部手机。拍完当场就能看,脸大了推一推,皮肤糙了磨一磨,眼睛小了拉一拉。几秒钟,一张脸就换了。
他的照片不修。
皱纹在,白发在,眼角的纹路该多深就多深,一颗痣也不去掉。有人提出来想修一修,他也不修。
证件照更不能修。报名、办证、过闸机,机器要认这张脸。修得过了,人自己看着满意,系统不认。
证件照有尺寸。一寸、二寸,白底、蓝底、红底,头占多大,肩膀露多少,都有规定。差一点,人家退回来重拍。
所以拍照之前要问一句:这个照片是干什么用的。上学、办证、考试报名、出国,各家的要求不一样。问清楚了才不会白拍。
有的人穿着白衬衫来,要拍白底。白衬衫贴白背景,肩膀的边就没了。这种情况要换背景,或者让他把外套穿上。
有的人刚理过发,脖子上留着一圈印。有的人脸上新起了一颗痘,非让抹掉。痘也是脸的一部分,抹了,机器还是不认。
拍完要挑。一个姿势拍三张,眼睛、嘴角、下巴的角度各差一点。挑一张最像本人的,剩下两张删掉。
拍证件照快,三五分钟一个人。可是他不肯省那几步:看脸、调灯、让人坐正、等表情落下来,一样不少。一天下来,同一个动作做几十遍,腰是酸的。
有人觉得这样太慢。隔壁街就有快照机,投币,坐进去,灯一闪,两分钟出片。
他照旧一张一张地拍。
来过的客人
来过的客人,还会再来。
有的客人第一次登门时还背着书包,是上学的孩童。十几年后再走进店门,已经长成大人。
有年轻夫妻来拍结婚登记照。几年后再来,是一家三口,孩子抱在怀里。
还有一位老奶奶,是胡同里的老街坊。她独自过来,拍了一张肖像,坐得端端正正。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她嘱咐女儿把这张照片取回去。
照片装在纸袋里,女儿来取走了。这张照片留给家里人做念想。
一张薄薄的照片,见证过成长和团圆,也收纳着离别和思念。
照片洗出来还要收拾。压膜,切边,装袋。切刀是闸刀式的,压下去,边要直,歪一点,装在证件上就露出来。纸袋上要写字,写名字,写取件日期,字写得大,老人看得清。
有的照片要放大,挂在墙上。放大之前先看文件够不够,不够就糊,糊了就白花钱。
胡同里的老街坊来,进门不用多问,坐下就拍。拍完了把照片收进包里,出门往右拐,回家。
也有从外地来的。拖着箱子,进门先看墙上的照片,看完才说要拍什么。拍完站在门口,把这条胡同从头看到尾。
有时候一上午没人来。他就坐在桌子后面擦镜头,一块麂皮,一小瓶清洁液,擦完了对着窗看。镜头上的一粒灰,在照片上就是一个白点。
下午人多。学生放学,上班的人下了班顺路过来。屋里坐满了,就有人在门口站着等。
天黑得早,他把灯关一盏,留一盏。
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他把背景布从架子上摘下来,卷好,靠在墙边。相机放回柜子,镜头盖扣上。椅子摆回原位。
门口的牌子翻过去。胡同里的灯已经亮了,有人推着自行车从门口过。
第二天上午,还会有人推门进来。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10 月 13 日第 13 版《北京胡同深处的老照相馆,记录岁月流转》,及人民日报客户端同题短视频报道。店铺位置、从业年数、开业经过与来客情形,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