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1499年)春天,北京。

一个二十九岁的江南举子从贡院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他刚考完会试,题目答得顺手,出来跟同乡说了一句话:这一科的会元,必定是我。
他叫唐寅,字伯虎,苏州吴县人。上一年他在南京参加乡试,考了第一名——解元。
一个月后,他戴着枷,被押进锦衣卫的诏狱。
酒肆里的孩子
成化六年(1470年),他生在苏州吴县一个开酒店的人家。
父亲唐广德,在街面上有一间酒肆。家里不算穷,但也不是书香门第——按当时的分法,商人子弟要往上走,只有一条路:科举。
他从小就是那种让先生头疼又喜欢的学生。读书过目成诵,文章下笔就成,还爱跟人抬杠。十六岁那年,他参加苏州府的考试,考了第一名,进了府学。
那时候苏州城里有一批年轻人玩在一起:祝允明、文徵明、徐祯卿,加上他,后来被人叫做「吴中四才子」。
他们干的事,说白了就是喝酒、写诗、看画、互相挖苦。祝允明右手多长了一根手指,自称「枝山老樵」;文徵明为人最端正,常被唐寅笑话;唐寅自己则常常喝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
他还学画。
老师叫周臣,是苏州城里的职业画师,靠卖画吃饭。周臣教他的是南宋院体一路:山石的皴法要硬,人物的衣纹要挺,落墨要准。唐寅学得快,学完又往里头掺了元人的松秀,画出来的东西既不像老师,也不像古人。
这一点后来救了他的命。科举断了,他还有一双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忽然断了。
弘治七年(1494年),他二十四岁。这一年,他的父亲死了。接着是母亲,接着是妻子徐氏,接着是妹妹,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
一年之内,家里连着办了几场丧事。
《明史》里只写了六个字:一日并丧。
他垮了。整日喝酒,不读书,不考试,头发散着在街上走。祝允明看不下去了,跑去骂他,说你再这样下去,唐家就完了。
他听了。
他对祝允明说过一句话,被记了下来:给我一年时间,考不上,我就把这事扔了。
此后一年,他关起门来读书。弘治十一年(1498年)秋,他到南京参加乡试。榜出来,第一名:唐寅。
主考官梁储看完他的卷子,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天下奇才。回京之后,梁储把文章拿给翰林学士程敏政看,程敏政也说是奇才。
两个大官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场会试
第二年春天,他进京赶考。
同路的是一个江阴人,叫徐经。徐家是江南有名的富户,有钱,也有野心——徐经的曾孙,就是后来写《徐霞客游记》的徐霞客。
两个人在京城住在一起,鲜衣怒马,四处拜访权贵。徐经出手大方,唐寅名气正盛,走哪儿都有人请。
会试的主考官,正是程敏政。
三月,户科给事中华昶上了一道奏章,说程敏政把考题卖给了徐经和唐寅。
明孝宗下令彻查。他让李东阳去复查已经取中的卷子——查下来,程敏政选中的卷子里,没有徐经和唐寅的。
按理说,事情到这儿该完了。
但没有完。
华昶因为诬告被下狱,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又替他说话,说华昶不是为自己,如今被弹劾的官安然无事,弹劾的人先进了牢,以后谁还敢说话。两边各执一词,孝宗下令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一起审。
审到后来,徐经先招了,说程敏政收过他的钱。再一审,又翻供,说是屈打成招。
最后的判决是这样的:程敏政「临财苟得,有玷文衡」,勒令退休;徐经、唐寅「夤缘求进」——就是钻营——准他们花钱赎罪,发到浙江去做小吏。
程敏政出狱后不久背上生疮,死了。
唐寅不去浙江。他说:士可杀,不可辱。回了苏州。
这一年他三十岁。
回家以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文徵明,信里描述了自己的处境,几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家里的仆人爬到他头上,夫妻反目,连从前养的恶狗都对着他叫。
续娶的妻子走了。弟弟跟他分了家。
一个二十九岁的解元,一年之内,变成了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没有出路的人。
桃花庵
他出去了。
从三十岁到三十五六岁,他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庐山、天台山、武夷山、洞庭湖、鄱阳湖。看山,看水,看别人怎么活。钱花完了就卖字卖画。
回到苏州以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不体面的事:他不再想功名,公开挂牌卖画。
文人不卖画。文人画画是「余事」,是送人的,是换酒的,不能谈钱。他把价钱写出来,明码标价,这在士大夫圈子里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但他要吃饭。
弘治十八年(1505年),他开始谋划在苏州城北建一处别业。那地方原是宋代人章楶的废园,一片荒地,他看中了。
四年后,房子建起来,他给它取名「桃花庵」,自己叫「桃花庵主」。
他写了一首《桃花庵歌》,开头几句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后面几句更有名: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首诗读起来很潇洒。但你要是知道写诗的人刚被整个官场踢出来,就笑不太出来。
他在桃花庵里住了十几年。画画,写字,喝酒,跟祝允明、文徵明他们聚会。他画人物,画仕女,画山水,落笔快,一天能出好几张。他的画后来被列为「吴门四家」之一,与沈周、文徵明、仇英并列。
他画过一幅《王蜀宫妓图》,画的是五代前蜀宫里的四个女子,衣饰极工,颜色极艳。他在上面题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斗绿与争绯。
花和柳不知道人已经走了,年年还在比谁更绿、谁更红。
这种画,是他卖得最好的那一类:好看,有故事,买主拿得出手。
他还画过一幅《秋风纨扇图》。画上一个女子独立在风里,手里一把团扇,衣带被吹得往一边飘。题诗是: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天凉了,扇子就该收起来。请你把世情看仔细些,哪一个不是跟着冷热走。
这话说的是扇子,也是他自己。二十九岁那年,满城的人都来结交他;三十岁出狱,连家里的狗都对他叫。
他的日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杯中酒常满,桌上无虚席」,坏的时候给朋友写信,说家里灶冷无烟,靠典当度日。
他在一枚印章上刻了六个字: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这枚印的真伪,后世一直有争论。但「风流才子」这四个字,从此就长在他身上了。
南昌的三个月
正德九年(1514年),他四十四岁。
南昌的宁王朱宸濠派人送来重金,请他去幕府。
宁王是宗室,封地在江西,名声很大,招了一批文人名士在身边。唐寅动心了——一个被科举废掉的人,忽然有人捧着钱来请,说是赏识他的才华。
他去了南昌。
一个四十四岁、被科举废了十五年、靠卖画吃饭的人,为什么会去?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有人来请他做官。
他住在王府里,起初很受礼遇。宁王请他看画,请他题字,请他跟别的名士一起喝酒。他写信回苏州,语气是高兴的。
住下来没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王府里天天有人进出,夜里有人在院子里搬东西,说话吞吞吐吐。宁王跟他谈的,不是诗画。
宁王要反。
这时候唐寅面对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知道了这件事的人,走不了。
《明史》和《苏州府志》都记了他的办法:装疯。
他喝酒,喝到失态,说胡话,脱衣服,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王府的人来请,他就胡言乱语;宁王派人来看,看到的是一个已经疯了的文人。
闹了两三个月,宁王受不了了,说:谁说唐生贤,只是个狂生罢了。放他回苏州。
他走了。
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起兵。四十三天,被王阳明打平。宁王被俘,后来处死。朝廷清算附逆名单,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
唐寅回苏州已经五年,名字不在名单上。
卖画的人
晚年的唐寅,身体不好,钱也不够。
他有一首诗写自己: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话说得漂亮,日子过得不漂亮。他晚年常常要靠朋友接济,画价也被商人压。他的朋友王宠去看他,写了一句「破灶寒烟拥」——灶是破的,烟是冷的。
嘉靖二年十二月初二(1524年1月7日),他死在桃花坞,五十四岁。
死前他留下遗命:墓碑上只写五个字——「明唐寅之墓」。不要官职,不要头衔,不要「才子」「解元」这些字样。
他死后,故事才开始。
晚明的书商发现这个人好卖。一个被科举废掉的才子,一座桃花庵,一堆醉后的诗,再加上「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这枚印——所有的零件都齐了。冯梦龙在《警世通言》里写了一篇《唐解元一笑姻缘》,说他为了一个丫鬟卖身为奴,进华太师府,最后娶了秋香。这个故事后来被改成弹词《三笑姻缘》,再改成戏曲、电影,一直演到今天。
真实的秋香,是成化年间南京的一个妓女,本名林奴儿,比唐寅大二十来岁。华太师的原型华察,中进士是在唐寅死后十几年,年纪比唐寅小二十多岁。
时间对不上,人对不上,事情也没有。
可是没有人愿意听这个。人们要的是那个摇着扇子、点着秋香、笑着走进华府的唐伯虎。
真实的他,只留下一个女儿,嫁给了王宠的儿子。他没有儿子,弟弟唐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替他守着一支香火。
苏州桃花坞的桃花,年年还开。他的墓在横塘,碑上那五个字,是他自己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