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元年(405年)十一月,彭泽县衙里来了一个督邮。
督邮是郡里派下来巡查的官,品级不高,权力不小,走到哪个县,哪个县的县令就得小心伺候。
县吏跑进后院提醒县令:上面来人了,您得把腰带束好,穿戴整齐,到门口去迎。
县令那年四十一岁,姓陶,名潜,字元亮,后来人们更习惯叫他陶渊明。
他站在院子里,把腰上的印绶解了下来。
《宋书》记这一天的原话很短:「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
当天他就走了。从八月上任到十一月离开,按他自己的说法,「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
一个县令的任期,通常三年。他只坐了八十多天。
这一走,他再没回过官场。
二十二年,一次都没有。
此后二十二年,他在浔阳柴桑的几间草屋里种地、喝酒、写诗,最后死在那片地里。
而他留下的那几十首诗,一千六百年后还在被人背。
柴桑的老宅
陶家不是寒门。
他的曾祖父陶侃,是东晋的开国功臣之一,做过大司马,封长沙郡公。那个人的出身其实很低,早年是个管鱼梁的小吏,靠一刀一枪打上来,是东晋一朝少见的、从底层干到顶层的武将。
到陶渊明父亲这一辈,家里还有官做,但已经不算显赫。
再到他,就只剩一个空名头了。
《五柳先生传》里他自己写:「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爱喝酒,可是家里穷,不能常有。亲戚朋友知道他这样,就备了酒叫他过去;他去了就喝,一定要喝醉,醉了就走,从不客气。
他年轻时读书很杂,不守章句,「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这句话后来被人误读成不认真读书,其实是相反的意思:他不肯在字句上死抠,一有会心之处,高兴得连饭都忘了吃。
二十几岁上,家里实在撑不住了。
《宋书》说他「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家里穷,他才出来做江州的祭酒。这是他第一次出仕,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祭酒管的是州里的教化文书一类的事,不算小官,但要天天在长官面前站班伺候。
他干了没几天,「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受不了这份差事,没多久自己辞了。
州里后来叫他去做主簿,他没去。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辞职,也是后面四次的预告。
五斗米与一顷秫
从二十九岁到四十一岁,这十二年里,他进进出出官场五次。
给桓玄做过幕僚,给刘裕做过参军,给建威将军刘敬宣做过参军。每一次都不长。
这些人的名字,后来都变得很重:桓玄废过晋安帝,自己称帝;刘裕灭了东晋,建了宋朝。陶渊明在他们手下待过,都待得很短。
他自己在《归去来兮辞》的序里交代得很清楚,没有一句高调: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
——我家穷,种地不够吃,孩子一屋子,米缸里没有存粮。
亲戚朋友劝他去做官,他动了心,可是没有门路。后来靠族叔帮忙,才得了彭泽县令这个位置。
他为什么挑彭泽?理由说出来让人发笑:彭泽离他家一百里,公田的收成够酿酒。
「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
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把公田全种上秫——秫就是黏高粱,酿酒的原料。
一个县令,先给自己安排酒。
他妻子翟氏坚决要求种粳——粳是吃饭的米。
两边讨价还价,最后的方案是: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按《晋书》的记载,他原话是:「令吾常醉于酒,足矣。」
一个县令,上任先算计自己的酒。
这不是洒脱,这里面有很实在的东西: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久留。
「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上任没几天,心里就有了回家的念头。
他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稔」,收一季庄稼。
结果连一季都没等到。

归去来兮
辞官的理由,史书上给了两个。
一个是督邮。郡里派督邮到县,县吏说「应束带见之」,要穿正装、束腰带去见。他说了那句「不为五斗米折腰」,当天解印而去。
另一个是他妹妹。他的程氏妹在武昌死了,他要赶去奔丧。《归去来兮辞》序里写:「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
两个理由,一个关于体面,一个关于亲人。
后世讲陶渊明,多半只讲前一个,讲成一句漂亮话。其实后一个也在里面——他不是甩手就走的人,他是心里有了更要紧的事。
那篇《归去来兮辞》,就是辞官那天写的。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回去吧,田都荒了,为什么还不回去。
他到家的时候,童仆出来迎,小儿子在门口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院子里的小路荒了,松树和菊花还在。
进门,酒已经倒好了。「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这一段写得轻快,像一个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人。
那年他四十一岁,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但日子很快就不轻快了。
他住的园田居,草屋八九间,前后榆柳桃李。他写「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又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早上出去锄草,月亮上来才扛着锄头回来。
种豆的地在南边山下,草长得比豆苗还旺。「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这句诗被人当闲情读了一千多年。你把它按字面读一遍:草比豆多,这一年收成不会好。
义熙四年(408年)六月,一场大火。
他在《戊申岁六月中遇火》里写:「正夏长风急,林室顿烧燔。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
夏天风急,房子一下烧光了,一间没剩。一家人搬到门前的船上住。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
后来他搬到南村,房子更小,还是租的。他写「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屋子何必大,够放一张床一张席子就行。
他晚年穷到什么地步?《宋书》里写他「躬耕自资,遂抱羸疾」——自己下地干活,落下一身病。
江州刺史檀道济去看他,正赶上他饿得起不来床。檀道济劝他:贤人生在文明之世,何必这样苦自己。陶渊明答:「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我不敢说自己贤,是志向达不到。
檀道济留下粱肉,他挥手让人拿走。《南史》和萧统《陶渊明传》都记了这一笔。
另有一个更有名的故事:江州刺史王弘想见他,见不着,就派人打听到他要去庐山,半路备下酒,把他拦在路边喝。这个故事出自《续晋阳秋》,是笔记里的记载,真假不好说,但流传极广。
朋友里真正接济过他的,是颜延之。颜延之做始安太守,路过浔阳,天天到他家喝酒,每去必醉。走的时候留下二万钱,他全送去了酒家,方便随时去取。
二万钱,一天一点,喝完了就完了。
他没有留。
桃花源里的一群人
义熙十四年(418年)的冬天,晋安帝死了。据《晋书》的记载,他是被刘裕派人缢死的,死时三十七岁。外面传的说法是暴病。
元熙二年(420年),刘裕代晋称帝,改国号为宋。
东晋亡了。这个王朝撑了一百零四年,最后十几年,皇帝一直在别人手里。
陶渊明在那前后改名叫「潜」。这个改动什么意思,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为了避讳,有人说是「潜」有藏起来的意思。
《桃花源记》大致写在这几年。
一个武陵的渔人,沿溪走,忘了路远近,忽然看见一片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林尽头有个山洞口,进去,里面是平地、良田、美池、桑竹。
里面的人说,他们的祖上为了避秦时的战乱,带着妻子乡邻到这里来,就再没出去过。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朝代,不知道有汉,更不知道有魏晋。
渔人住了几天出来,沿路做记号。回去报告太守,太守派人跟着去,迷了路,再也找不到。
南阳的刘子骥听说了,高高兴兴打算去,没去成,不久病死。此后就再没人问起这条路。
刘子骥是真人,就是《晋书·隐逸传》里的刘驎之,好游山泽,不肯做官。陶渊明把他写进结尾,等于给这个故事按了一个现实的钉子。
桃花源不是仙境。里面的人照常种地、养鸡、做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他们不是神仙,只是不知道外面换了几朝。
这才是这篇东西最扎人的地方:他们躲过的不是死亡,是朝代。
他写这篇的时候,外面正在换朝代。刘裕的兵进了建康,晋恭帝被废,第二年被杀。
他不写这些。他写一个找不到的洞口。
一篇自己给自己写的祭文
元嘉四年(427年),他六十三岁。
这一年他给自己写了《自祭文》。祭文是别人在你死后念的,他自己先写了。
开头是:「岁惟丁卯,律中无射。」——丁卯年,九月。
「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我这个人,要离开这间旅店了,回自己家去。
他把活着比作住店,把死比作回家。这个比喻后来被无数人借用。
同一年,他写了《挽歌诗》三首。第三首最后两句是:「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身体交给山陵就是了。
他死的那年,颜延之给他写了诔文,称他「有晋征士浔阳陶渊明」,谥他为「靖节」。
一个当过八十多天县令的人,最后的名号是「征士」——被征召而不到任的读书人。
他留下的诗,一百二十多首,多数写的是很具体的事:今年收成怎么样,昨天谁送了一坛酒,屋檐下的树又长了几寸,儿子不争气,读不进书。
没有一句是替天下人操心的话。他也从不把自己抬到那个位置上去。
但他写过一句关于死的话,很短:「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亲戚或许还有余悲,别人已经唱起歌来了。
这句诗里没有怨,也没有劝。他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一千六百年过去,彭泽县的县衙早就没有了,浔阳的草屋也没有了。他种过的豆子,那块地在哪儿也没人知道。
留下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不去。
不去,也活得完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