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976年11月14日）的夜里，开封下了雪。
万岁殿里点着灯。赵匡胤把弟弟赵光义叫进宫来，两个人对坐喝酒。殿外守着的人隔着窗子看，只看见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窗纸上。他们看见晋王赵光义一次又一次站起来，身子像是在往后退，坐不安稳。
三更天，雪已经积了几寸。
他们听见皇帝拿着一把小斧子，走到殿外的雪地上，戳了几下，回过头对弟弟说了一句：「好做，好做。」
然后他回殿解衣躺下，鼾声很大。
那天夜里，赵光义留宿在宫里。
天快亮的时候，殿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人进去看，皇帝已经死了。
《宋史》上关于这一夜，只有一句话：「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按今天算，他生在天成二年（927年），死在开宝九年（976年），活了四十九岁。
那一夜的雪、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把戳在雪地上的小斧子，就是后来被说了一千年的「烛影斧声」。
一千多年里，有人替他算过好几笔账：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燕云十六州会不会回来，后来的靖康之变会不会不发生。
这些账都算不出答案。
这一段最早见于北宋僧人文莹的笔记《湘山野录》，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也记了，但他写得很谨慎，只说「外人颇有传之者」。这不是正史定论，是一种流传下来的说法，得先说明白。
夹马营的孩子
赵匡胤生在洛阳夹马营。
「夹马营」这三个字，听着就不像个安生地方。那是后唐的一个军营，营门口夹着马，兵进兵出，一天到晚都是马蹄声。
他父亲赵弘殷，是军里的将领。
那是五代。五代五十三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这个数目，搁在别的时候，够写上四百年。
在那个世道里，皇帝不是终身制的。谁兵强马壮谁坐上去，坐上去的人多半也活不长。赵匡胤就是在这样的空气里长大的。
年轻的时候他在外面漂过几年，没有差事，没有盘缠。据说饿极了也去赌过钱，输光了让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二十一岁那年，他投奔了郭威。
郭威是个武将。后来郭威带兵回开封，废了后汉，自己做了皇帝，建了后周。赵匡胤在这件事里立了功，从此入了军籍，做了东西班行首——听着官不大，但那是能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再往后，后周的皇帝换成了柴荣。
柴荣是个真能打的皇帝。北汉来犯，他亲自上阵，赵匡胤跟在他身边冲在最前面，从这一仗打出了名。
柴荣在位只有六年，南征北战，把后周做成了五代里最强的一朝。
显德六年（959年）春天，柴荣北伐，一路往北打得顺。就在路上，他从自己的文书袋里翻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字：「点检作天子」。
那时候的殿前都点检是张永德，是柴荣的妹夫。
柴荣把这块牌子收了，没说什么。回京之后，他撤了张永德的职，把「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给了赵匡胤——禁军最高统帅。
同年六月，柴荣病死了，三十九岁。
留下的皇帝是个七岁的孩子。而这个七岁孩子的江山，交在了一个三十出头、手里握着整个禁军的人身上。
陈桥驿的那一夜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宫里接到一封急报：北汉和契丹联军南下。
朝廷派赵匡胤带兵北上迎敌。
正月初三，大军走到开封东北二十公里的陈桥驿，扎营。
那一天夜里，军中的将领们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据说赵匡胤那天喝多了，睡得很沉，帐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帐子外面，他的弟弟赵光义和幕僚赵普一趟一趟地进出，把话说给了每一个人听。
第二天一早，他们把赵匡胤的营帐围了。
据《宋史》记载，院子里站着一排带刀的人，有人喊：如今主上是个小孩子，我们出去拼命，拼死了谁知道？不如先立太尉做天子，再北上也不迟。
赵匡胤刚醒，还没来得及答话。
已经有人把一件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院子里的人一起跪下来，喊万岁。声音很大，把旁边的马都惊得立了起来。
这就是「黄袍加身」。
大军掉头回开封。城里的守将开了门。
据记载，那天早朝还没散，消息就进了宫。宰相范质抓着另一个宰相王溥的手，指甲一直掐进了肉里，说了一句：仓促之间派他出去，这是我们的罪过。
王溥说不出话。
那个七岁的小皇帝下了禅位诏。赵匡胤在崇元殿登基，国号「宋」，年号建隆。
从初一出城，到登基，前后不过几天。前朝三个宰相，一个都没罢免。
那个七岁的孩子被降为郑王，送到房州去住。据说赵匡胤还在太庙里立过一块誓碑，头一句是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不过这条只见于南宋人的记载，真假难说，姑且放在这里。
一杯酒，把兵权收了
做皇帝的第二年，建隆二年（961年）七月的一个晚上，赵匡胤把几个老部下留下来喝酒。
这几个人是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都是当年在陈桥驿披过袍子的人，如今手里握着禁军。
喝到半酣，赵匡胤把左右都打发走，说了一句实话。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他说：我要是没有你们，到不了今天。可做了天子，还不如做节度使快活，我这大半年，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石守信他们赶紧问为什么。
他说：这有什么难懂的。我这个位子，谁不想要。
一句话，把满桌子的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跪下磕头，问怎么办。
赵匡胤说：人生在世，不过是想多攒点钱、给儿孙留一份家业、自己过得舒服点。你们何不交出兵权，到地方上去做官，买好田好宅，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第二天，这几个人一齐上书，说自己有病，请求交出兵权。
赵匡胤每人给了一份厚赏，让他们去做节度使，又跟他们家结了亲——把女儿嫁过去，把姐妹娶过来。
酒没白喝，人没杀一个。
过了八年，开宝二年（969年）十月，他又在宫里摆了一次酒，请的是地方上那些节度使。
酒到半途，他说：你们都是老资格的功臣，在地方上待得久了，公务太累，这不是我优养贤人的意思。
有一个叫王彦超的听懂了，当场跪下说：我本来没什么功劳，受了这么多年的恩宠，如今老了，愿意把这一把骨头交还给陛下。
另外几个人没听懂，开始数自己当年打过哪些仗、立过哪些功。
赵匡胤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些是什么老话。
第二天，这些人的兵权也收了。
从安史之乱（755年）算起，到这一年，两百多年了，中原一直是藩镇说了算。到这两顿酒喝完，兵权回到了中央。宋朝此后三百多年，再没有出过藩镇割据。
代价也有。地方上没了兵，宋朝后来跟北方打仗，总是打不赢。
先南后北
统一这件事，赵匡胤跟宰相赵普在一场雪夜里商量过。
赵普出的主意是四个字：先南后北。
南方的几个小国，有钱、有粮、兵不硬，先吃下去能补身子；北方契丹兵硬，先碰它要吃亏。
于是从乾德元年（963年）起，宋军一路往南走。
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南唐。一个接一个。
其中最有名的，是南唐。
南唐的最后一个皇帝叫李煜，就是写词的那个李煜。城破那天他被押到开封，封了个「违命侯」。后来他写「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写完了，人也没了。
后蜀灭得更快。从宋军发兵到成都城破，前后六十六天。后蜀的宫里有一件东西，是蜀主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写的诗，据说只有四句，最后两句是：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后人常常拿这首诗说事。它是不是花蕊夫人写的，其实也有争议，先放在这儿。
南唐的使臣徐铉两次到开封，求他放过南唐。徐铉是个能说的人，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
赵匡胤听不下去，按着剑打断他，说：不用多说了。江南有什么罪？只是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到他死的时候，南方只剩一个吴越还没动，北方的北汉还没打。
他心里一直记着另一块地方：燕云十六州。
那是后晋时候割给契丹的，中原北边的一道门。门丢了，中原就是敞着的。
他专门设了一个「封桩库」，把南方缴来的钱帛一年一年往里堆。他跟人说过：契丹要钱，那就拿这些钱把十六州买回来；买不回来，就用这些钱练兵。
那个库一直堆到他死，也没堆够。
万岁殿的最后一场雪
回到那个雪夜。
弟弟赵光义在灵前即位，第二年改元太平兴国。
据说赵匡胤过日子很省。宫里的窗帘是青布做的，不是绸子。有一回他的女儿穿着一件缀满翠鸟羽毛的衣服进宫，他让她回去换掉，说：你穿这一件，宫里宫外就会跟着做，一件衣服要糟蹋多少只鸟。
（这段见于《宋史》，是后人常引的一条。）
他给了自己一个说法：母亲杜太后临终时留过话，说后周是因为皇帝太小才丢了天下，所以赵家要兄终弟及；这份约定写在纸上，藏在金柜里，叫「金匮之盟」。
可是赵匡胤有两个成年的儿子。赵德昭那年二十五岁，赵德芳十七岁。
赵德昭四年后死了。赵德芳六年后也死了。两个人都不到三十岁。
此后一百多年，宋朝的皇帝都是赵光义的子孙。一直到了南宋，皇位才回到赵匡胤这一支。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赵匡胤被葬在永昌陵，在今天的河南巩义。
陵前的石人石马，都朝着北边。
他生前一直想着北边那十六个州。可到他死，那块地方还姓契丹。
他一年一年往里存钱的那个封桩库，最终也没能买回那十六个州。
四百多年后，那块地方才重新归了中原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