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的冬天，临沮。
一条山路，两边的树都秃了。
一队人马从山路上跑过去，跑得很急。前面那个骑马的，胡子很长，头发已经白了。他腿上还带着箭伤。
那是关羽。
他身后的人不多了。几个月前，他手上还有几万人马。他用水淹过七支军队，威震华夏，曹操一度在许都跟人商量要不要迁都，躲一躲他的锋头。
现在他往西跑，想去益州，找他的大哥刘备。
他跑了整整一段路，一路上派人往江陵方向打探消息。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跑过的每一段路，本来都是他的地盘。
跑到临沮，路被堵住了。
拦住他的是孙权的人，一个叫马忠的司马。关羽被擒，他的儿子关平也被擒。
孙权下令：斩。
按《三国志》的原文，是这么一句：「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
那一年他六十岁上下。他的生年正史不载，后人推算在公元160年前后；他死的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按公历已经是220年的年初。
要说清这件事，得先知道他那会儿站在什么位置上。统治中国四百年的汉朝，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下分成三家在争，而三家真正打出一个结果，还要再等六十年。关羽手里守着的荆州，是这三家里最要紧的一块地：北边顺江能下来，南边逆江能上去。
他的头，被孙权装起来送去了洛阳，送给曹操。
一个亡命的名字
关羽的老家在河东解县，今天的山西运城。
年轻的时候，他在老家犯了事，跑了。
《三国志》写这件事，只有五个字：「亡命奔涿郡。」没说犯了什么事。
涿郡在今天的河北。他在那里遇上刘备。
那时候刘备在招人，招来的兵是去打黄巾的。关羽和一个叫张飞的年轻人一起跟了他。
《三国志》记这三个人，只有两句：「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稠人广坐，侍立终日」。
前一句是说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后一句是说，人多的场合，关羽和张飞就站在刘备旁边，一站一天。
所以「桃园三结义」是后来的小说写的。正史里没有那个园子。
之后十几年，关羽一直跟着刘备跑。被打散过，渡过江，寄人篱下过。
建安四年（199年），刘备拿下徐州，自己北上挡袁绍，让关羽守下邳，管一郡的事。那是关羽头一回独当一面。
第二年曹操来了，这面就散了。就是这一次，关羽被曹操抓住。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回到刘备身边之后，他一直是刘备手下带兵最多的那一个。刘备入蜀，把他留在荆州；刘备在成都坐稳了，荆州的军政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抓住他的那一年，是建安五年（200年）。
曹操想要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偏将军，对他很好。
那一年，袁绍的大将颜良围白马。曹操派张辽和关羽去打前锋。
《三国志》这一句写得非常用力：「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
翻译过来就是：关羽远远看见颜良的车盖，打马冲进几万人里，把颜良刺死，割下头，回来；袁绍那边那么多将，没有一个挡得住。
就这一下，曹操替他请封了「汉寿亭侯」。
但关羽心里有数。他跟张辽说过一句话：我知道曹公待我厚，可我受过刘将军的恩，说过同生共死，不能背他。我总要立一件功，再走。
立完功，封完侯，他把曹操赏的东西一件件封存好，留了一封信，往北去找刘备。
曹操的部下想追。曹操说：各为其主，不必追。
臂上的血流进盘子里
后来的人记住关羽的勇。正史上记下的更多的，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陈寿写他的性格，只用六个字：「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
意思是：他对底下的小兵很好，对上头的那些文官、同僚、读书人，眼睛长在额头上。
这六个字，把他一辈子的祸根都写完了。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单刀会」这一场。
那一年关羽守着荆州，东吴那边的鲁肃守着益阳，两边隔着江对峙。鲁肃提出见面，各带的人马退到百步之外，主将只带一把刀过去。
见面之后，鲁肃当面数落关羽，说当初是我们把土地借给你们，如今你们得了益州还赖着不还，这算什么。
关羽回答：乌林那一仗，我们主公亲自在军里，睡觉都不脱甲，拼了命打退曹操，怎么能说白忙一场、一寸土都不该有？
据《三国志》记载，鲁肃当场把声音提起来，话说得很重。
关羽说不出话来。
（这一场后来也被写成了戏，名字还是叫单刀赴会，但戏里的关羽威风八面，正史里他被问住了。）
这一段说的是另一件很实在的事：关羽这个人，在军前是神，在桌前不一定说得过人。
有一件事能看出他的硬。
据《三国志》记载，关羽曾被流矢射中，箭头穿过左臂。后来伤口长好了，可一到阴雨天，骨头里就疼。医生看了说：箭头上有毒，毒已经进了骨头，得割开手臂、刮掉骨头上的毒，才能除根。
关羽就把胳膊伸出去，让医生动刀。
那天他正请一帮将领吃饭。刀割下去，血顺着胳膊流，接在盘子里，盘子都满了。他一边挨刀一边喝酒吃肉，说笑照常。
这件事确实在正史里。只是那天给他动刀的医生是谁，正史里没写名字。「华佗刮骨」是后来小说的写法。
还有一件小事。
刘备在汉中称王之后，派费诗到荆州，去给关羽送「前将军」的印。关羽听说同时被封为「后将军」的是黄忠——一个半路投过来的老将——当场就火了，说了一句：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他不肯接印。
费诗跟他讲了半天道理，说主公跟你是一体，你跟主公也是一体，不该计较官位高低。关羽想通了，才接下印。
（这一段见《三国志·费诗传》。）
水淹七军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在汉中称王，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让他总督荆州。
那年七月，关羽出兵打樊城的曹仁。
曹操派于禁带七支军队去救。
八月，连着下了十几天大雨，汉水暴涨。
关羽在荆州待了十几年，他太懂这条水了。他早就备下了船。
水涨起来的时候，于禁那七支军队全扎在低地上。船开过去，人往上捞。
于禁投降，庞德被斩。
这两个人值得放在一起说一句，因为那天他们做的事正好相反。于禁是曹操手下资历最老的大将之一，他降了；庞德是几年前才从对面阵营投过来的，他打到被抓住、被杀。曹操后来说过一句：我跟于禁相识三十年，没想到他会这样。
这一仗打完，北边几个郡陆续反了曹操。曹操在许都坐不住，真的跟人商量过迁都。
是司马懿他们把他劝住了。他们说：关羽得势，最难受的是孙权，可以派人去答应把江南封给孙权，让他从背后动手。
曹操听了。
一个守在荆州的将军，把中原的朝廷逼到要搬家。
《三国志》给这一仗的评价是四个字：威震华夏。
一句话得罪一个人
也是在这一仗里，他给自己埋了坑。
第一个坑是孙权。
孙权派人来，替自己的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这是联姻，是江东和荆州之间的一根绳子。
关羽把人骂了一顿，不许婚。
《三国志》原文是「羽骂辱其使，不许婚」。至于小说里那句「虎女焉能嫁犬子」，是后加的。
第二个坑，是替他守后路的两个人。
一个叫糜芳，刘备的小舅子，守江陵；一个叫傅士仁，守公安。这两个人管着关羽的后路和粮草。
关羽出兵在外，嫌他们送东西不及时，说过一句：回来再收拾你们。
这句话，两个人记住了。
第三个坑，是他自己把兵调空了。
孙权那边新换了个年轻人叫陆逊，上任第一件事是给关羽写信，写得又低又软，把关羽捧上了天。关羽看完信，放心了，把防备东吴的兵一批批调去了樊城前线。
（这一段见《三国志·陆逊传》。后来在夷陵把刘备打得大败的，就是这个陆逊。）
头送到洛阳之后
东吴的都督是吕蒙。
他病了——至少对外是病了。关羽把兵调走之后，吕蒙的船连夜西上。士兵藏在船舱里，船上的人扮成商人和纤夫，一路骗过了江边的哨所。
这就是「白衣渡江」。
吕蒙一上岸，公安的傅士仁先降，江陵的糜芳接着降。
关羽的妻儿，都在江陵。
前线一下子塌了。他的兵听说家里没了，散了大半。
关羽退到麦城。城小，守不住。他往西突围，跑了没多远，在临沮被拦住。
十二月，关羽和关平父子被斩。
孙权把关羽的头装起来，送去洛阳给曹操。曹操以诸侯的礼数，安葬了他。
陈寿在《关羽传》的最后给了他两句评语：一句是「刚而自矜」，一句是「以短取败」。
意思很直白：他是被自己的短处害死的。
然后，事情走上了另一条路。
四十一年后，蜀汉的刘禅追谥他为「壮缪侯」。
再往后，一代一代的皇帝往他身上加封号。
北宋末年，宋徽宗连封了他三次：忠惠公、昭烈武安王、义勇武安王。
南宋，他成了「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
到明清，他成了「武圣」，和「文圣」孔子摆在同一个位置上。从京城到县城，到处是他的庙，叫关帝庙。
其中有一股力气，来得很明确：元代到明代那几百年里，说书人和小说家把三国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讲，《三国演义》把它写定，写成了一个「义绝」。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赤兔马——这些让人记住的东西，基本都是小说给的。
正史里的关羽，只有九百多字。
一个生前连自己人都处不好的将军，死后成了一尊管忠义、管生意、也管平安的神。
今天，他的头埋在洛阳的关林，身子埋在当阳的关陵，成都还有一座衣冠冢。
三处坟，隔着一千八百年，都在烧香。
（三处墓葬的说法，见《三国志》裴松之注与后世地方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