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年间(676—679年),长安大理寺的院子里,堆着一批卷宗。
唐朝的最高法院叫大理寺。卿一人,少卿二人,下面有大理正二人、大理丞六人。大理丞是六品官,管的是具体案子——全国各地报上来的疑案、陈年旧案,都汇总到这里。
那几年,积压的案子多到办不完。
唐朝的案子从县到州,从州到大理寺,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不动就压着。压上三五年,人还在牢里,卷宗已经黄了。
狄仁杰就是这时候做的大理丞。
《旧唐书》给了他一句话:「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
一年,一万七千人,没有一个人事后上诉。
《新唐书》的说法是「岁中断久狱万七千人,时称平恕」——当时的人评价他办案平、办案宽。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万七千个人,平均一天要过手四十多个当事人。
这个数字今天看仍然不像一个人能干完的活。有学者指出,新旧唐书的列传多取材于墓志,难免有溢美之词,所以这个数字里恐怕掺了水分。
但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他从此有了一个名声——这个人断案,快,而且不冤。
一棵柏树
他在这个位置上冒过一次险。
武卫大将军权善才,手下的兵误砍了昭陵的一棵柏树。昭陵是唐太宗的陵。高宗知道了,下令把权善才处死。
狄仁杰上奏:罪当免官。
高宗改口:那就杀。
狄仁杰又上奏:罪不当死。
皇帝脸都变了,说:他砍我父亲陵上的树,是让我不孝,必须杀。
旁边的人直给狄仁杰使眼色,让他出去。
他没出去。他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我听说顶撞皇帝自古很难,臣以为不然。碰上桀纣就难,碰上尧舜就容易。如今陛下是尧舜,臣不怕做比干。
他又举了两件事:汉文帝时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的玉环,张释之在朝堂上争,最后只判了弃市;魏文帝要迁民,辛毗拉住他的衣襟进谏,也被采纳了。
最后一句是:「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
——为了一棵柏树杀一个将军,一千年以后的人会怎么说您。
高宗的脸色缓下来了。权善才免死。
几天后,狄仁杰被授侍御史。
太行山上的一片云
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人,生于贞观四年(630年)。
他小时候,家里出过一件事。有个门客被杀,县里的差役来查,一屋子人都在应付问话,只有他坐着看书不动。
差役责备他,他回了一句:书里有圣贤,我对着圣贤还忙不过来,哪有空陪你们这些俗吏。
这话未必是真事,但《旧唐书》开头就写了。
他是明经出身——唐代科举有明经、进士两科,明经考经义,进士考诗赋,明经比进士好考,也更被人看轻。他走的是明经这条路。
先做汴州判佐,被人诬告。工部尚书阎立本当时是河南道黜陟使,见了他,反而向他道歉,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你是海角上的明珠,东南的遗宝。
阎立本荐他做了并州都督府法曹。
在并州任上,他有一回上太行山,向南看见一片白云孤零零地飘着,就对身边的人说:「吾亲所居,在此云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云飘走了才动身。
同府的法曹郑崇质,母亲年老有病,却被派了远使。狄仁杰去找长史蔺仁基,请求代郑崇质去。蔺仁基当时正跟司马李孝廉闹别扭,因为这件事,两人相对感叹:我们难道不惭愧吗?从此和好。
这些事都不大。但后来他做了宰相,做的还是这一类事——替人挡一下。
垂拱四年(688年),豫州刺史。
那年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反对武则天。起兵二十天就败了。
败了之后要清算。按律连坐的六七百人判死,籍没为奴的五千口。司刑使催着行刑。
狄仁杰把案子压了下来,秘密上表,说这些人多半是被裹挟的,请求从宽。
武则天特敕免死,改判流放丰州。
这批人流放路上经过宁州。宁州是他先前做过刺史的地方。
他在宁州任上,做的是另一类事:那边汉人和蕃人杂居,他不加压,两边都安生,当地人给他立了碑。
当地的父老在路边迎这批流人,说:是我们狄使君救了你们的命吧?
一群人在他先前立的德政碑下哭成一片。

棉衣里的帛书
长寿元年(692年),他六十二岁,第一次做宰相。
那年正月,来俊臣上表,告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等七人谋反。
来俊臣是武则天手里的一把刀。他掌推事院,专门审所谓谋反案,用的手段当时人尽皆知。审案有一条现成的台阶:只要一问就承认谋反,可以免死。
狄仁杰一进牢就认了。
他说: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来俊臣手下有个判官叫王德寿,跑来跟他商量:你只要把杨执柔也牽进来,我可以帮你减罪。
狄仁杰说:皇天后土,怎么能让我干这种事。
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满面。王德寿吓退了。
他不是认命。他在等。
看守松了一点之后,他拆了被头,用帛写了冤状,塞进棉衣里。天热了,他跟王德寿说,这衣服厚,让我家里人拿回去拆洗。
棉衣送到了家里。他儿子狄光远拆开,看见帛书,拿着去告变。
武则天把狄仁杰提来问:你既然冤枉,为什么承认谋反?
他答得很干脆:我要是不认,早就被打死在鞭子下了。
七个人都没死,全部贬官。狄仁杰贬为彭泽县令。
一个宰相,去当县令。
他在彭泽待了几年。这几年里,他写过一个东西叫《乞免民租疏》,替当地百姓求免租税。彭泽这个地方,陶渊明当过八十天县令,狄仁杰在这儿待了好几年。
姑侄与母子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南下,攻陷冀州,河北震动。
武则天起用狄仁杰做魏州刺史。前任刺史把百姓全赶进城里修守具,地没人种。狄仁杰到任,把人都放回去种地,说:敌人还在远处,何必先自己困住自己。
百姓给他立了碑。
神功元年(697年),他再拜宰相。
这时候他已经六十七岁。接下来他做的最大的一件事,跟案子无关,跟天下归谁有关。
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一直想当太子。武则天自己也在犹豫:皇位是传给儿子,还是传给侄子。
她姓武。儿子姓李。
圣历元年(698年),狄仁杰上了一次很硬的谏。
据《资治通鉴》记载,他说的是:姑侄与母子,哪个更亲?陛下立儿子,千秋万岁之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子,臣没听说过侄儿做了天子,把姑母供进太庙的。
武则天当场发怒,说:这是朕的家事。
狄仁杰不退: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哪一样不是陛下的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臣位在宰相,怎么能不管。
那天他讲到最后,武则天沉默了。
过了一阵,她把庐陵王李显从房州接了回来。
李显是她的三儿子,被废了十四年,一直软禁在外。回京那天,武则天把他藏在帐子后面,先跟狄仁杰说:朕把太子还给你。
狄仁杰跪下,哭着谢。武则天把李显叫出来,说:还你太子。
史书上写,狄仁杰退下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
这就是李唐复辟的起点。
还有一件小事,说他人品的。
武则天让宰相们各举一个尚书郎,狄仁杰举了自己的儿子狄光嗣。后来狄光嗣做得很称职,武则天说了一句:祁奚内举,果得其人。
祁奚是春秋时晋国的大夫,告老时举自己的仇人接任,又举自己的儿子做官,被后人当成「举贤不避亲」的典故。
还有一件更远的事。
武则天让狄仁杰举荐人才,他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人虽然老,是真宰相之才。
武则天把张柬之调去做洛州司马。
过几天又问,他说:臣荐的是宰相,不是司马。
张柬之再升,做到秋官侍郎。
狄仁杰死后的第五年,神龙元年(705年),张柬之带着禁军进了宫,逼武则天退位,中宗复位,国号改回唐。
那一年张柬之八十岁。
有人跟狄仁杰说过一句话:天下桃李,尽在你的门下。他答:荐贤为国,不是为了自己。
朝堂空矣
久视元年(700年),狄仁杰去世,年七十一。
《旧唐书》写武则天哭了,说了一句:「朝堂空矣。」
她还下令废朝三日。
武则天晚年称他「国老」,不叫名字。他进见的时候,武则天不让他跪拜,说:每见你下拜,朕身上也疼。
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说朝堂空了,这话有分量。她废过自己的儿子,杀过自己的侄子,用过最狠的酷吏。她四十多年里没怎么为谁哭过。
狄仁杰死后,中宗追赠他司空,睿宗追封梁国公。
他这一生,没有留下兵书,没有留下文集,也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奏章。他做的事,多是替人挡一下——替一个误砍柏树的将军,替六七百个被连坐的人,替一个姓李的孩子。
有意思的是,他在西方的名声,跟这些全不相干。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荷兰外交官高罗佩写了一部英文小说《大唐狄公案》,把狄仁杰写成了中国的福尔摩斯。那套书在欧美卖了几百万册,很多外国人第一次知道的中国官员,就是他。
小说里的狄公,靠验尸、推理、审讯破案。
真实的狄仁杰,办过一万七千件案子,没有留下一件案情的细节。
只有一个结果,被写进了正史:无冤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