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临安下大雪。
大理寺的牢房里，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被带到墙边。狱卒把纸笔推到他面前，让他写供状。
他提笔，写了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写完，搁笔。当天夜里，他被赐死。同一天，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被斩于临安闹市。
这个人的名字叫岳飞。
汤阴的枪
崇宁二年（1103年），他生在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的一个农家。
父亲岳和，母亲姚氏。家里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史书上说他小时候「家贫力学」，白天下地、拾柴，晚上借灯读书，最爱读的是《左氏春秋》和孙吴兵法。
乡下孩子读书，多半读个功名。他读的是怎么打仗。
他还有一个本事：能左右开弓。教他射箭的人叫周同，是县里的一位老武师。周同把弓给他，他拉满，一箭出去，穿透靶心；再射，还是穿透。周同又把自己珍藏的两张好弓送给他，说这孩子将来不是村里的人。
周同死后，岳飞做了一件让乡里人看了很久的事。他把自己的衣服卖了，换一口棺材，把老师葬了。此后每到初一、十五，他都去坟前祭一次，没钱买酒，就跪着哭一场。父亲问他，他说：老师教我射箭，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这件事记在《宋史》本传里，那年他不到二十岁。
宣和四年（1122年），真定府招募「敢战士」——就是敢死队。他去了，被宣抚司的刘韐看中，当了个小队长。第一趟差事是去相州剿一股盗匪，他带一百来骑，设伏把匪首陶俊、贾进活捉回来。这是他第一次上阵，用脑子赢的。
后来父亲去世，他回家守孝。再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经变了。
靖康元年（1126年），金国的兵过了黄河，直逼汴京。第二年，汴京破，徽宗、钦宗父子俩被押着往北走，北宋亡了。
那一年岳飞二十四岁。他做了一个很多人不敢做的选择：给刚即位的赵构上了一封几千字的长书，请皇帝不要往南跑，趁士气还在，亲率六军北渡，收复中原。
一个从八品的小武官，教皇帝怎么打仗。
结果是：他被革了官，赶出军营。
他没走。他跑到河北，投了正在招兵的张所，从最底层再干起。张所问他：你一个人，能抵几个？他说：打仗靠的是谋划，光凭一个人的勇，不算本事。
张所听了，把他留在身边。
背上的四个字
从这一年起，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河北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回中原。
他带的兵，后来有个名字叫「岳家军」。这个名字不是朝廷封的，是敌人先叫出来的。
军中有句话，被《宋史》原样记了下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你可以想见这句话有多难。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冬天行军，冻得发抖，也不许进百姓的屋子；饿得走不动，也不许抢一口粮。有个士兵拿了百姓一缕麻绳捆草料，被斩了。有个士兵在市场上买了东西，商贩少收了两文钱，回去报告，岳飞把那个士兵叫来，问清楚，打了一顿。
这样的军队在五代十国之后的乱世里，是稀罕物。
他也是从这一步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建炎四年（1130年），金军打到了长江边上。宋高宗一路逃到海上，在船上待了几个月。那一年岳飞二十八岁，官职不大，手里只有几千人，他却带着这支部队在牛头山设伏，半夜放火鼓噪，把金军闹得不敢睡，趁着乱劲一路追，收复了建康。
这是南宋立国以来第一次从金军手里拿回一座大城。
绍兴四年（1134年），他三十二岁，第一次独立主持一路大军，往北打襄阳。三个月，襄阳、郢州、随州、唐州、邓州、信阳六郡全部收回。朝廷下诏授他清远军节度使——整个宋朝，三十二岁建节的，只有他一个。
他的日子过得很怪。
做了节度使，家里没有姬妾，没有歌舞。有人送他一个美女，他退回去了，说：国耻未雪，我怎么能享受这个。皇帝要给他造宅子，他辞了，说：敌未灭，何以家为。
他的长子岳云，十二岁从军，用的是一对铁锥枪，冲锋永远在最前面。有一回打随州，岳云第一个登上城头，战后报功，岳飞把儿子的名字划掉了。有人替他抱不平，岳飞说：他还是个孩子，功劳先给别人。
这类事史书里记了好几件。你可以说他严，也可以说他就是不肯让人说闲话。
他的背上刺了四个字。
绍兴十一年，他被抓进大理寺，主审的御史中丞何铸翻案卷，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句能坐实的证据。他把岳飞叫来，岳飞一句话没说，把上衣脱了，转过身。
《宋史》写：背上刺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
何铸看了很久，回头对秦桧说：这个人没有罪。
民间流传的「岳母刺字」，是后来的小说和戏曲编出来的。《宋史》只记下了这四个字，没写是谁刺的。明末清初的《说岳全传》把它写成母亲在灯下流泪、用针一笔一笔刺上去的样子，那个画面太动人了，几百年来一直被人当成真的。
但不管是谁刺的，这四个字是真的。「尽忠报国」，不是「精忠报国」。宋高宗曾经亲笔写过「精忠岳飞」四个字，绣成旗子赐给他，后人把两个词弄混了。
郾城那一天
绍兴十年（1140年），夏天。
金国的都元帅完颜宗弼——民间叫他金兀术——带兵南下。这一回岳飞不再防守，他反过来了，一路往北推。
闰六月，他的大军收复了颍昌、陈州、郑州。七月，前锋到了洛阳。
七月八日，两军在郾城碰上。
金军摆出了他们最得意的两样东西。一样叫「铁浮图」，重甲骑兵，人和马都裹着甲，三匹马用皮索连在一起，往前推的时候像一堵会动的墙。另一样叫「拐子马」，轻骑分列两翼，专等对方阵脚一乱就包抄。
岳飞手下的兵，多半是步兵。
他让士兵不许骑马，拿着麻札刀、提刀和大斧，低着头往阵里钻。不许看上面，专砍马腿。
一匹马倒了，连着的三匹都动不了。墙塌了一角，后面的人跟上去，再砍。
从下午一直杀到天黑。金军退了。
《宋史》记下了那句后来传了八百年的话，是金人自己说的：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七月中旬，颍昌又打了一仗。岳云带八百骑冲阵，来回十几次，人与马都成了血人。这一仗打退金军三万。
前锋继续往前，一直推到了朱仙镇。那里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
岳飞对部下说了一句：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意思是，一直打到金国的老巢去，到那儿再喝这杯酒。
十二道金字牌
酒没有喝成。
七月，朝廷的使者到了。第一道诏书：班师。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天之内，来了十二道。
那不是普通的诏书。金字牌是宋朝最快的传递方式，一块木牌上写着「御前文字，不得入铺」，驿马接力，日行四百里，路上不许停留，谁耽搁一天就是流配的罪。一天十二道，意思是：你必须回来，立刻。
《宋史》写他接到最后一道时的样子：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这八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他撤了。百姓拦在马前哭，说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他拿出诏书给大家看，说：我不能擅自留下。
第二年四月，朝廷把韩世忠、张俊、岳飞三位大将召到临安，明面上是论功行赏，实际上是把兵权收了。岳飞被授了一个枢密副使的虚衔，从此再也没有带过兵。
八月，有人告他部将张宪谋反。十月，他被押进大理寺。
审他的人是何铸。何铸查了，没有证据。秦桧说了一句：这是皇上的意思。何铸还是不肯办，于是换了万俟卨。
万俟卨罗织了几个月，编出来的罪名是：岳飞曾经说过，自己和宋太祖一样，都是三十岁当上节度使。
韩世忠忍不住了，去找秦桧，问证据。秦桧说：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莫须有」——也许有吧。
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没有人回答他。
后世史家大多认为，杀岳飞不是一件案子，是一笔交易。绍兴十一年，宋金正在议和，金国那边的条件是：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而宋高宗赵构怕的还有另一层——岳飞的旗号是「迎回二圣」，二圣真回来了，他这个皇帝往哪儿站。
这些是后人的分析，不是史料里的原话。史料里只有一个结果：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赐死。三十九岁。
天日昭昭
那天夜里，一个叫隗顺的狱卒做了一件事。
他把岳飞的尸体背起来，摸黑出了临安城，走到钱塘门外的九曲丛祠旁边，挖了一个坑，把人埋了。
他不敢立碑。碑上刻的是「贾宜人坟」，一个不相干的名字。他把岳飞随身的玉环放在棺里，又在坟上种了两棵橘树，做记号。
这个秘密他守了一辈子。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岳元帅埋在九曲丛祠，坟上有两棵橘树，将来朝廷要是找他，你去说。
二十年后，绍兴三十一年，金国的完颜亮撕了和约，再次南侵。南宋朝廷要给军队一个说法，这才想起来还有岳飞这个人。第二年，宋孝宗即位，下诏为他平反，追复原官，以礼改葬。
可是尸骨在哪儿？
朝廷出榜悬赏，找了很久。隗顺的儿子来了，领着官差走到九曲丛祠。两棵橘树还在。
遗骨被迁到西湖边栖霞岭下，就是今天的岳王庙。墓阙上刻着四个字：尽忠报国。
墓门两侧，有五个铁铸的人跪着，双手反绑，低着头。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还有一个王俊。几百年下来，铁像被摸得发亮，被砸过，被重修过，又被人接着摸。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这副对联刻在墓门上。写对联的人不知道，那两棵橘树早就没了。
但每年春天，栖霞岭下的墓前，还是有人放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