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金菊小区一栋楼的三层,屋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开门的是位八十岁的老人,一个人住。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拨出去。
谷桂先背着工具包进来,先问了一句:“哪儿先黑的?”
老人指着厨房。
他把包放在门口的地上,蹲下去,打开配电箱的盖子。客厅、卧室、卫生间,一路一路地试。试到厨房那一路,闸推上去,又跳下来。
跳下来的声音很轻,一声脆响。
配电箱是老式的,铁皮壳,里面的开关排成一列。箱门内侧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标着哪一路管哪儿。纸边已经卷了。
厨房的灯亮着,灶上坐着一只水壶,水刚烧开过,壶身外壁还在往下淌水。水顺着台面流到墙角,那里有一个插座,插着一只电水壶的插头,插座面板上还挂着水珠。
老人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去。
谷桂先说,别动,别碰开关。他先把湿的那块地看了一眼,才起身。

一个电话就到
谷桂先是新程物业的维修人员,在金菊小区管理处上班。
他管这一片管得久了,楼号都记在脑子里。哪个门栋是几号,哪一层住着老人,哪一家的水管去年换过,不用问,一想就有。
居民找他,多半是打电话。电话号码他给过很多人,写在小区的告示上,也写在老人家里电话机旁边的纸片上。
这个小区两千五百多户,水、电、堵、漏、险,都归他们这一摊。水管爆了,下水道堵了,跳闸了,屋顶漏了,居民第一个电话往往打到他这里。
冬天最怕冻。老楼的水管走外墙,一场寒潮下来,管子冻裂,水从墙缝里往外冒,一夜能淹半层楼。那几天他基本睡不了整觉,手机一响就起。
夏天最怕堵。楼上往下倒油,油在管壁上结了块,到了三楼四楼就堵住,脏水从地漏里返上来,屋里一股味。他去通,先用手摇的簧,簧进不去,就拆检查口,用铁钩一点点掏。
活多的时候,一天跑十几户。楼道里没有电梯,六层楼爬上爬下,工具包背着,一趟一趟。
二十三年,他在这个小区过春节。
春节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楼里人多,用电用水的量大,老管子老线路扛不住。别人回家吃年夜饭,他在值班室坐着;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开到最大。
值班室在一楼,一间小屋,桌上有一部座机、一本登记簿、一个热水瓶。登记簿上记着时间、楼号、什么事、谁去的。字写得歪,但一笔一笔都清楚。
有一年除夕,一栋楼的下水主管堵了。他从晚上九点干到凌晨一点,把管子里掏出来的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第二天早上,楼里的水通了。
那晚楼道里冷,他穿着棉衣干活,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戴一副薄胶手套。干完回值班室,手套冻硬了,放在暖气片上化。
他的工具包不轻。扳手、管钳、螺丝刀、电笔、万用表、生料带、几卷电工胶布,还有一小盒常用的螺丝和垫片。包里的东西按顺序放,手伸进去不用看就能摸到。
包是帆布的,边角磨白了。里面还有一块抹布、一个小吹风机、一双手套。抹布是自己带的,谁家地上淌了水,修完总要擦一擦。
插座里的水
厨房那个插座,问题不在闸上,在水上。
水壶接得太满,水开了往外溢,溢到台面上,顺着墙缝渗进了插座里。插座里进了水,一通电就短路,闸就跳。
谷桂先把总闸拉下来。
他先用抹布把插座面板上的水擦干,再把插座拆开。面板后面也是湿的,线头上挂着水。他从包里拿出吹风机,对着里面吹。吹一阵,用手背试一下,再吹。
吹干了,重新装回去,拧紧螺丝。装完不急着推闸,先用电表量。量一遍,再量一遍,确认没有再短路的迹象,才把闸推上去。
跳闸的原因有几种。短路,闸推上去立刻又下来;过载,用一会儿才下来;漏电,装了漏电保护器的,按钮会弹起来。这三种,处理的办法不一样。他不急着推闸,先找原因。原因没找到,推十次也是白推。
厨房的灯亮了。
他跟老人说,烧开水的时候少接一点,水不满,就不会溢出来;插座前面别放水壶,离远一点。
老人连声道谢,说要不是他来得巧,自己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样的活,一天里要做好几户。修完一户,他把地上的水擦干,把拆下来的旧件收进袋子带走,工具装回包里,再去下一户。
他自己的说法是,干完活要做到“仔细检查,工完料清”。
料清两个字,做起来琐碎。螺丝要数,一个不能少;剪下来的电线头要收,掉在地砖缝里的也要捡;旧插座、旧阀芯不能留在人家屋里,得带走。
有一回,一位老人说家里的灯一闪一闪。他去了,发现不是灯的事,是灯座里的线松了。线头松,接触不良,电流一通一断,灯就闪。这种毛病不修,时间长了接头会发热,发热会烧。
他把线头重新剥了一段,缠上,拧紧,再用电工胶布裹好。
一张名单
小区里有不少独居老人。
年纪大了,很多事做不了。灯泡坏了,不敢踩着凳子换;水龙头漏了,弯不下腰去拧;电闸跳了,不知道往哪边推。儿女在外地,打电话过去,也只能说等回来再说。
谷桂先自己梳理过一份名单,哪一栋哪一户,谁一个人住,谁家的线路老,谁家的水管爱漏,都记在上面。
每个月,他背着工具包,按名单挨家挨户走一遍。进门先看电,再看水,再看煤气。线路老化的,接头松的,水管渗水的,当场处理。要换零件的,他去买,钱自己垫。
有些老人家里的灯不亮,不是灯泡坏了,是开关里的铜片氧化了。他不换开关,把铜片刮一刮,装回去,还能用几年。
有些老人家里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滴一晚上,水池里能积小半盆。他换个阀芯,几块钱的事。
马桶漏水也是常事。水箱里的浮球卡住了,水一直往里进,从溢流口流走,一天能流掉一方水。老人听不见,也看不出来。他掀开水箱盖,调一调浮球的位置,或者换一个进水阀。
燃气软管他也要看。软管用了几年会发硬、开裂。他用手一摸就知道,硬了就得换。换完在接口上涂一点皂水,看有没有气泡。
修完不走,坐下来说几句。老人家里安静,电视常常开着,声音很大。他坐一会儿,听老人说儿女在哪儿,孙子上几年级,然后起身,说下次再来。
名单不是死的。老人搬走了,名字划掉;新搬来一户,看是老人,加一行。谁家去年修过,谁家今年该换管子,他也记。
他说,自己家里父母也年纪大了,看见这些老人,就想到自己的父母。
汛期之前
上海入汛前,他有一件事必做。
小区里所有的排水口、明沟,他要提前疏通一遍。窨井盖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积着的树叶、泥沙、塑料袋掏出来。掏完盖回去,盖子边上的缝也要清一清,不然水从缝里走不动。
雨水井里的东西最杂。树叶一层压一层,底下是泥,泥里还有烟头、瓶盖、装修剩下的水泥块。他用一把长柄的铁钩,钩出来,装进桶,倒到垃圾站。
明沟盖着水泥板,板子重,一块有几十斤。他一块块掀开,掏完再盖回去。掀的时候要斜着抬,直着抬容易夹手。
楼梯口和地砖容易打滑的地方,他提前铺上麻袋。麻袋是提前备下的,一卷一卷堆在储藏室。下雨那几天,他一天要巡好几趟,麻袋湿透了就换。
去年,金菊小区和虹园一村开始做精品小区改造。屋面维修、排水总管更换、停车位重新划分,这些事他都在场。哪一段管子该换,哪个位置的车位划得不合理,他提了意见。
他不看图上的线,看地上的水。哪块地一下雨就积水,哪根管子一冲就返水,他心里有数。这些话说出来,施工队肯听。
施工那几个月,他白天上班,夜里还来巡查。看材料堆在哪儿,看有没有把居民的车堵住,看屋面做完有没有渗水。
有人问他为什么夜里还来,他说这是自己住的地方,看得仔细一点,心里踏实。
门口的包
活干完,他把包拉上。
包放在门口的地上,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一截扳手。他弯腰把包背起来,跟老人说,有事就打电话。
老人送到门口。他把老人家的门带上,试了试锁舌是不是弹回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往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
第二天早上,值班室的桌上还是那只包。手机放在包旁边,声音开着。
本文依据人民网上海频道 2024 年 2 月 19 日报道《点赞!长宁的他获评上海市“最美物业人”》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