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第四天,罗建平才开始收拾她的柜子。

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上半截放衣服,下半截放被面。他蹲下来,一层一层往外搬,搬到最里头,手碰到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红色的,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出来了。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单据,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本红皮本子,硬壳,边角磨白了,像被手摸了很多年。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母亲的笔迹,蓝黑墨水,一横一竖都写得很用力。
"一九八六年,三月,东头老赵家娶媳妇,五块。"
铁盒里的红本子
母亲不识字,只念过两年书。
她的字是自己练的。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买不起本子,她就在烟盒背面写。后来父亲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反倒把字练出来了,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但是很清楚。
父亲走的那年,罗建平十二岁,妹妹罗建芳七岁。
父亲是病走的,躺了半年。那半年家里的地是她一个人种的,猪是她一个人喂的。父亲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院子里站不下,站到门口的土路上去。
母亲那天没哭。她站在门口,给来的人一个一个递烟、递水。
后来日子怎么过的,罗建平记得一些片段。
天不亮起来烧火,煮一锅猪食,再给他们兄妹俩煮两个鸡蛋。鸡蛋自家鸡下的,一个也不卖,都给他们吃。她自己吃咸菜。
她赶集卖鸡蛋,一篮三十个,用稻草一层一层隔开。走七里路,卖完了买一包盐、一盒火柴回来。
她还养猪。一年两窝,年底卖一头,留一头过年。卖猪那天的钱她数三遍,数完用手绢包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那本红皮本子,就是她数完钱以后记的。
老屋是三间土坯房,后来翻成了砖的,屋顶还是瓦。院子不大,靠墙码着柴火,柴火上面扣着两个破盆。西边墙角有一口压水井,压起来吱吱响,冬天得先浇一壶热水才压得动。
母亲在那口井边洗了一辈子衣服。她的手到老都是红的,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
一只鸡也要记
罗建平小时候翻过这本子,觉得没意思。
上面全是名字和数字。谁家结婚,谁家嫁女,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满月。五块、八块、十块、二十。八十年代的五块,是半头猪的价钱。
他问过他妈,记这个干什么。
他妈说,人家给了,要记着。以后人家有事,要还。
他说,人家给多少,我们还多少不就行了。
他妈说,你懂什么。
后来他就不问了。
有一年冬天,村西头的秦婶家盖房,母亲去帮了三天忙,回来的时候天黑了,鞋上全是泥。她坐在门槛上脱鞋,说,秦婶家不容易,男人身体不好。
那年过年,秦婶送来一只鸡,活的,绑着腿。
母亲把鸡收下了,杀了,一半炖了给他们吃,一半腌起来。吃完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秦婶,鸡一只。
罗建平那年十三岁,看见了,说,鸡也要记啊。
他妈说,鸡也是东西。
他还记得跟着母亲去随礼的样子。
要去的那家,母亲会提前两天把钱准备好,用手绢包着,塞进上衣里面的口袋。去了以后,她不急着进屋,先在门口跟人说话,说完了才进去,把钱递到记账的那张桌子上。
记账的人念名字,念数目,她站在旁边听着,听完点头,说一句:不多,意思意思。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跟他说:今天人家给了什么菜,什么酒。
有一年,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母亲没去。
他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家里没现钱。
那天她照常去地里干活,回来得比平时晚。
后来那家的孩子满月,她去了,包的钱比本子上记的多一块。她说,上次欠了人家的脸面。
罗建平那会儿不懂什么叫脸面。他只记得母亲那天把钱包了三遍,包完用手压了压,压平。
再后来,他出去念中专,学费是母亲把两头猪卖了凑的。走的那天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钱,还有两双纳好的鞋垫。
他上车以后回头,看见她站在路口,手一直没放下。
那个铁盒子,就是他念中专第一次放假回来带的。学校发的饼干,铁盒装,他一口没吃,攒着带回家。母亲把饼干分给邻居家几个孩子,盒子留了下来。
盒子在她柜子最上层放了二十多年。他每年回来一趟,从来没问过里面装什么。
礼桌上的两本账
母亲的后事,是在老屋办的。
院子里搭了棚子,蓝色的防雨布,四角用绳子拴在树上。棚子底下摆八张桌子,桌上铺一次性塑料布。厨子是隔壁村请的,两个人,一口大锅架在砖头上,柴火烧得噼啪响。
堂屋摆了两张八仙桌,一张放菜,一张放礼。礼桌那头坐着堂哥罗建民,管记账。罗建平自己没坐那儿,他怕写错,也怕看见那些名字。
来的人不少。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了,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说是母亲年轻时候的姐妹。
有人在灵前磕头,有人站着说几句闲话,说母亲哪年帮她看过孩子,哪年给她送过一筐菜。罗建平一一应着,递烟,递水,把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怕叫错。
罗建民一笔一笔写,写完念一声:某某,两百。某某,三百。
到傍晚,写满了三页。
那三页纸是横格信纸,罗建民自己的。他写完把笔一撂,甩了甩手腕,说,你妈这辈子,人缘是真好。
罗建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三页名字,没说话。
头七过后,周慧在厨房洗碗,跟他说,你打算怎么回礼。
罗建平说,按我妈的本子。
周慧手上的碗停了一下。她说,按本子?那上头都是八几年的数。
他说,八几年的数也是数。
周慧把碗放进池子里,说了一句:人家随你两百,你回人家四百,人家心里怎么想。
他说,我不是要人家怎么想。
周慧说,那你要什么。
他没答上来。
过了两天,罗建民来家里坐,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那本子早该扔了。现在谁还按那个来。你妈那个人,就是记性太好。
罗建平说,哥,你先别管这个。
罗建民说,我不管。我就是说一句。
妹妹罗建芳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住了五天。走的前一晚,她坐在母亲床上翻那本红皮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咱妈这些年,给出去多少。
罗建平说,我算过。光记着的,就不下一万。
罗建芳把本子合上,说,她一辈子没买过一件新棉袄。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外头下雨,屋檐底下滴得很响。
铅笔写的那些行
最后几页,是铅笔写的。
罗建平一开始没在意。前面都是蓝黑墨水,字大,一行一行排得整齐。最后几页忽然换成铅笔,颜色淡,纸都起了毛。
他拿近了看。
不是记账的格式。
第一行:八六年 冬 老赵 抬(后面没写完,只有一个括号)
第二行:八七年 秦婶 玉米 两袋
第三行:八九年 建平 住院 老赵家 守夜
第四行:九〇年 秦婶 帮着 收麦 两天
第五行:建平 上学 秦婶 给了 五十
后面还有十几行,都是这样的。名字,事情,有时候有数目,有时候没有。
罗建平坐在小板凳上,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这本子是怎么回事。
前半本记的是人家给她。后半本,是别人帮过她的、她还没还完的。那些人里头,好几个名字在前半本里也出现过——她给了,人家也给了,她记了两次。
她记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算账。
是为了记着还。
罗建平把本子翻回前面去对。前面那些蓝黑墨水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找,找到"秦婶",后面写着:一九八七年,送鸡一只。再往后翻,铅笔那页写着秦婶帮过的事,四行。
一个名字,两本账。
她一半记人家给她的,一半记自己欠人家的。这两半在她心里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页只剩三行,铅笔更淡了,得斜着对光才看得清。最下面那一行写的是"秦婶",后面空着,什么也没写。
柜台抽屉里
出殡后的第十天,罗建平开始挨家走。
他没包钱。他去了粮店,买了六袋米,十斤一袋的;又在超市买了六箱奶,两条烟。
第一趟去的是老赵家。老赵已经八十多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罗建平把米和奶放在他脚边,说,我妈的事,谢你了。
老赵愣了一下,说,你妈那人,好人。
罗建平说,八六年我家那事,是你帮着抬的。
老赵摆摆手,说,那都多少年了。
罗建平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晒着萝卜干,一片一片摊在苇席上。老赵说今年天旱,萝卜不甜。罗建平说,是啊。
第二趟去的是村西头。秦婶还在,瘫了两年,住在小儿子家。她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眼睛看着路上,也不怎么认得人。
罗建平蹲下来,说,秦婶,我是建平,老罗家的。
秦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妈给我送过鸡蛋。
罗建平说,是。
秦婶说,一筐。
罗建平说,是。
他把米放在门口,把那箱奶拆开,拿了一盒出来,插上吸管,递到她手里。
秦婶拿着,没喝,一直拿着。
她小儿子从屋里出来,递烟,说,我妈这两年记性不行了,一天到晚说以前的事。
罗建平说,说的都是真的。
那人说,是真是真的,就是翻来覆去那几件。
最后一家走完,天已经黑了。他骑电动车回县城,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店里,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是新的,红皮,跟他妈那本一样的硬壳,五金店隔壁文具店买的,八块钱。
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二〇二六年,冬,母亲的事。
下面他写了几行名字。老赵,秦婶,罗建民,还有几个那天来帮忙抬桌子、搭棚子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柜台抽屉,跟卷尺、螺丝盒、一沓送货单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开门,他先去后面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抽屉开着一条缝,红皮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上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