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又震了两下。

何秀珍没掏。她正蹲在货架前,一箱酸奶拆开,二十四盒,一盒一盒往最下层码。酸奶的日期她得看一眼,临期的挑出来放小推车上,下午打折。
等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她把围裙在手上蹭了蹭,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消息,头像是一座山。
口袋里的两次震动
超市六点开门,她五点半到。
先开后门,把昨晚卸下的货一箱一箱搬进去。米、油、纸、饮料,最重的是水,一箱十二瓶。她三十八岁,搬了六年,知道怎么用腿抬,不用腰。
七点前要把生鲜码完。八点人多,收银台排到货架那头。她理货、补货、贴价签、拿扫码枪查库存,一圈一圈走,手机一直塞在围裙右边那个兜里,跟价签纸和一支笔挤在一起。
扫码枪有时候扫不出来,得把条码上的水擦一擦。有一次一箱鸡蛋的码贴在封箱胶带底下,她蹲着抠了半天,指甲抠翘了一点。
临期的货要挑出来。酸奶、面包、火腿肠,头一天还卖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得挪到小推车上,贴一张黄色的标签。她做这个六年,手一摸就知道哪盒该下去了。
老顾客认得她。有个老太太每个礼拜三来买两盒豆腐,一盒当天吃,一盒冻起来。有个跑货运的男人总在晚上七点多来,买一瓶最便宜的啤酒和一包花生米,站在门口喝完再走。
下午两点下班。回去的路上买两个馒头,一袋咸菜。
到家先睡一个钟头。四点起来洗菜、做饭。女儿六点半到家,吃完饭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她坐在旁边缝扣子、剥豆子,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丈夫郭建强在建材市场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回来吃饭。
三年前他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腰椎伤了两节。躺了四个月,起来以后就不能再上高架子了。那年他三十八,工地上不要这个岁数又带着伤的。
他不说疼。她问过一次,他说早好了。
他那个仓库她去过几回。铁皮顶,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里头堆着瓷砖、防盗门、成袋的水泥。他管进出,货来了点数,车来了开单,本子上一笔一笔写,字比她的工整。
老板不在的时候,就他一个人。他自己带一个暖壶、一个搪瓷缸,中午骑电动车回来吃饭,来回二十分钟。
有一回她在仓库门口看见他搬一箱瓷砖,搬完站在那儿歇,一只手扶着门框。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蹲久了腿麻。
他们分房睡两年了。不是吵架。有一天他自己把被子抱到小屋,说夜里翻身多,你明天还上班。
她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说,哦。
那杯水后来她自己喝了。
一天十句话
她数过。
有一回她在厨房洗碗,忽然想起来,从早上到晚上,她跟郭建强一共说了几句话。她一边洗一边往回倒,最后数出来十句。
十句里六句是"吃饭了""回来了""水开了"。
女儿郭小雨今年初三。孩子话也不多,晚上写作业,门关着,门缝底下一条光。
月考完那天她把卷子摊在桌上,说妈你签个字。数学七十二,班里排二十六。秀珍签了名,说,下次再努一把。
她说,我们班前十都补课。
秀珍说,补一科多少钱。
她说,八百。
秀珍把笔放下,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她隔着门跟郭建强说这事,他在小屋里应了一声,说,看吧。
后来就没再提。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在手机上刷短视频。一个讲老电视剧的号,她随口评了一句,说这剧我妈当年天天看。底下有人回她:我妈也是,一到点就守着电视。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座山。
后来就加上了。那个人姓什么她不知道,说是市里的,比她大四岁,也一个人在外头。
开始一天一句。后来一天几句。
他说,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
他说,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她说,知道了。
就这么几句。没有一句是要紧的。
可她开始给手机设密码了。六年没设过。她设成女儿的生日,又改成六个零,最后还是女儿生日。
有一回她看消息看笑了。女儿从书桌那边抬头:妈,你笑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说,没什么,一个段子。
女儿哦了一声,低下头。
又过了些天,手机在桌上响。郭建强伸筷子夹菜,头都没抬,说,你手机老响。
她说,超市的群,天天发通知。
他说,哦。
那顿饭他多吃了半碗。
她把铃声换了。从原来那个"叮"换成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换完她自己试了两回,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走过去,再走回来,试响不响。
有一回女儿拿她手机查一道题,她正在灶台边,油下锅了,回头看见女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她说,放那儿,我给你查。
女儿把手机放下,说,妈你紧张什么。
她说不出来。她把油倒进锅里,蒜末下去,响了一声。
她开始留在更衣室里看手机。超市后面那间小屋,两排铁柜子,一把塑料椅,墙上贴着排班表。她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看完了删,删完了又翻回去看。
有一天她把那个人删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她在楼道里等电梯,又输了一遍那个号码。
膏药贴不到的地方
六月下大雨。她两点下班,看天不对,拐回家拿了两把伞,往建材市场走。
仓库在市场最里面,铁皮顶,门口堆着一垛水泥。雨砸在铁皮上,声音很大,她走进去的时候鞋已经湿了。
门开着一半。她往里看。
郭建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外衣撩起来一半,正往腰上贴膏药。他反着手,够到左边,右边够不着。膏药撕开了一半,粘在手指上,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把灰吹了吹,重新往腰上按。
按了三次,都滑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把伞,没出声。
雨从铁皮檐上成串地往下掉。他坐在那儿,一直没转过身来。
仓库里的灯泡只有一只,挂得低,光是黄的。他身上的背心已经洗得发透,肩胛骨那里能看见一道旧疤。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到市场门口,她把伞撑开。撑开才想起,是给他送的。
她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另一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裤脚还是湿到了小腿。她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有人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打牌,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
那天晚上她问,你腰怎么样。
他说,早好了。
她没再问。
第二天洗衣服,她在他裤兜里摸出一张药店的小票。三盒膏药,六十八块。她把小票摊在桌上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的。抽屉里还有两张,日期挨着,一个月一张。
一个月三盒。
她把三张小票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针线盒底下。
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小屋的门没关严,她看见里头亮着一点光,是手机屏幕。他侧着躺,背对着门,肩一动一动的,大概是在揉。
她站了两秒钟,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有拿。
马路对面
那个人说,周六他要在县汽车站转车,去南边。中间有两个钟头。
他说,就见一面。喝瓶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她请了半天假。早上洗了头,吹干,把头发扎起来又放开。翻出一件三年前买的外套,只穿过两回,袖口还硬。她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又翻回去。
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汽车站在县城南边,站前是一条四车道,中间有护栏。她坐公交过去,在马路这边的站牌下下车。
站前广场上一排小吃摊,卖烤肠的、卖凉皮的、卖煮玉米的。有人拎着编织袋往进站口走,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吃面。一辆三轮车停下来拉客,喊了两声,没人应,又开走了。
对面就是汽车站的进站口。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站牌底下。深色外套,手里一瓶水。他喝一口,拧上,站一会儿,又喝一口。
她没有过马路。
护栏有一段缺口,走二十步就能过去。
她站在自己这边的站牌后面。站牌是铁的,晒了一天,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
一班公交来了,上下几个人,走了。又来一班。
她一直看着对面那个人。他中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把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二十分钟。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郭建强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抬手的时候,动作是斜着的,身子往一边偏,一点一点把衣架够下来。
她还想起三年前他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躺在床上,说,以后我挣得少了。
她当时说,少就少。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坐上了一辆回城的公交。
厨房里的两碗面
到家四点多。屋里没人。
她换了鞋,进厨房烧水。水开之前,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那个头像,删了。删完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下。
水开了。她下了两把面。
面煮好,她盛了两碗,一碗多放了一点醋。她把多的那碗端到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应了一声。
门开了。郭建强穿着背心,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
她说,面好了。
他接过去,说,你也吃。
她说,嗯。
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折叠小桌。他把桌子支起来,坐在床沿,她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她低头吃面。他也低头吃。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
桌上放着一盒膏药,盖子开着,里头的膏药少了两片。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