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那几天,件堆到了门外。

苏小梅蹲在地上分堆,按楼号,一堆一堆码在墙根。手指头干裂,指甲缝里全是纸箱灰。扫码枪夹在腋下,扫一件"嘀"一声,扫一件"嘀"一声。
门口站了个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棉背心,手里拎一个布袋子。她站在台阶下面,隔着那堆件往里看,看了半天才开口。
她说,姑娘,我取个件。尾号八六二一。
报不出来的尾号
苏小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她说,阿姨您报全一点,后面还有四位的。
老太太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说,我就记得这四个。
苏小梅把电脑转过来,输进去,没有。又试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说,阿姨,是不是还没到。您让家里把单号发您手机上,我给您查。
老太太说,我不会看那个。
她把手在棉背心上擦了擦,说,那我明天再来看看。
苏小梅说,行。
老太太转身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步下台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
还是那句话:尾号八六二一。
苏小梅那天正赶上一车件到,货车停在门口,司机把编织袋一个一个往下扔。她一边拆袋一边跟老太太说,阿姨您稍等。
老太太就站在台阶下面等。等到她把三个袋子都拆完,码上货架,老太太还在那儿站着。
苏小梅说,还是没有。
老太太说,哦。
她说,那我明天再来。
一间十二平米的门面
这个驿站开在小区门口,十二平米,原来是个修鞋的铺子。
三面墙都是货架,铁皮焊的,从地堆到顶。中间一张长条桌,摆一台旧电脑、两个扫码枪、一卷胶带、一沓面单、一把剪子。桌角有一台小小的热敏打印机,打出来的是取件码小票,一卷纸两天用完。
门口挂一块布帘子,夏天挡太阳,冬天挡风。帘子底下压着两块砖头。
苏小梅今年三十四。她在外面的电子厂待过八年,流水线,插件,眼睛盯得发花。后来在服装厂又待了两年,踩缝纫机。
回来是因为儿子要上小学了。
孩子放在老家让婆婆带了三年,她每年回去两趟。有一年过年回去,孩子看见她,先躲在门后,过了半天才叫妈。
那年她跟陈涛商量,说想回去。
陈涛说,回去干什么,家里能挣几个钱。
她说,孩子要上学了。
陈涛没再说话。后来是他在县城找了个门面,签了三年合同,说,你先干着。
驿站一件派费四毛五,寄件提成高些,一个月下来,扣掉房租两千、水电、胶带纸箱,剩四千出头。
比在厂里少。但在家门口。
件多的时候,一天要拆三十多个编织袋。拆袋用一把小刀,划开,往桌上一倒,件哗啦一声堆成小山。她按楼号分,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分完再按单元。
中午饭常常是隔壁面馆送来的一碗面,端到桌上放着,放凉了才想起来吃。有一次她吃到一半,来了七个人取件,等她把七个人的件都找完,面坨成一团,她用开水冲了冲,照样吃了。
丢件是常事。有小件被大件压住,翻两三天翻不出来,最后在货架最底下找到。有一次真丢了一件,是她自己贴错了签,赔了八十块。那八十块她记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月才划掉。
小区里老人多。会自己看取件码的没几个,多数来了就把手机递给她,说,姑娘你给我看看。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找,找完还要教人家怎么点"确认取件"。
陈涛在省城一个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七千多,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那天她多做两个菜,走的那天早上她给他装一袋子煮鸡蛋。
那个查不到的件
驿站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她只出去两回:早上送孩子,下午接孩子。
孩子放学以后就在驿站写作业,趴在长条桌的一角,用一摞纸箱垫高。她一边给人取件,一边看他有没有写错。
孩子的作业本上老是沾着灰。有一回老师让家长签字,她拿笔的时候手上有胶带印,签完名旁边沾了一片。
孩子说,妈,你手脏。
她说,我洗洗。
洗手得走到隔壁面馆去,驿站里没有水。冬天水管冻了,得提一壶热水过去浇。
淡季一天三四百件,十一月能到七八百件。双十一那半个月,她一天睡五个小时。
那个尾号,她后来认真查过。
老太太第四次来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把系统里近三个月的到件按尾号翻了一遍。八六二一,一件也没有。
不是记错了。是这个号码从来没有件进来过。
她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正扶着门框,往里看货架,看得挺认真。
她说,阿姨,您儿子在哪儿。
老太太说,在南方,忙。
她说,他多久回来一趟。
老太太说,他打电话,一个月打两回。钱也寄。
她说,那件……
老太太说,他说给我寄了,一大箱。可能是路上慢。
苏小梅没再说。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摸出两颗糖,放在长条桌上,说,给你家孩子的。
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糖,纸都皱了一点。
苏小梅说,谢谢阿姨。
老太太说,不谢。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慢慢走了。
后来她跟隔壁卖水果的打听。卖水果的说,五号楼三单元那个韩姨,一个人住,儿子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一天到晚在小区里转,见人就说话。
卖水果的说,她家里干净得很,就是没人去。
苏小梅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关店,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给陈涛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有叉车倒车的"嘀嘀"声。
她说,我们那店,可能还得开着。
陈涛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陈涛在那头停了停,说,钱不够我给你打。
她说,够。
他说,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把门口的纸箱压扁,一摞一摞捆好。捆到最后一摞,绳子短了,她换了一根。
再等一年
中秋那回陈涛回来,提过一次。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租房的照片翻给她看,说省城那边一个两居,离物流园不远,孩子过去也能上学。
她说,学位好办吗。
他说,得排队,慢慢来。
她说,排队要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把照片往下划了两下,把那手机还给他,说,再说吧。
第二次是十月。他回来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分件分到十点。他来找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她说,干惯了。
他蹲下来帮她拆袋,拆了两个就说手疼。她说,你那手是开叉车的。
他说,你算算,一个月四千,房租两千,你还剩什么。
她说,还剩个孩子在我跟前。
他没说话。孩子那天在长条桌上写作业,抬头问了一句:爸,省城的学校大吗。
陈涛说,大。
孩子说,有操场吗。
陈涛说,有。
孩子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一页,把本子推给她看。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走得快,走到楼下站住了,等她。
第三次是房东。
十一月底房东来收租,站在门口说,明年开始涨,两千四。他说现在门面都这个价,你不租有人租。
苏小梅说,我考虑考虑。
房东走了以后,她坐在电脑前算了半天。一个月多四百,一年就是四千八。她这一年,等于白干一个多月。
她把计算器按了又按,最后按灭了。
塑料椅搬进搬出
十二月初,她从家里搬了一把塑料椅下来。
蓝色的,四条腿,儿子小时候在楼下玩,坐的那种小椅子,如今矮了,她坐上去膝盖要顶到下巴。
她把椅子放在门口,靠墙,太阳从上午十点晒到下午三点。
韩姨再来的时候,她说,阿姨,您坐。
韩姨说,不坐,我站着。
她说,坐着等。
韩姨就坐下了。坐着也不说话,看人进进出出,看电动车一辆一辆停,看谁家孩子放学回来书包拖在地上。
有时候她坐半个钟头,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
有时候她坐一个上午。
苏小梅忙的时候顾不上她。不忙的时候,两个人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说今年的柿子不甜,说五号楼的水管又坏了,说小区里那只黄猫生了三只小的。
韩姨有一天带来一双鞋垫,黑布的,边上一圈白线,纳得很密。
她说,我眼睛不行了,纳得慢。
苏小梅把鞋垫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针脚一行一行,像尺子量过。
她说,阿姨,这得纳多久。
韩姨说,几天吧。
那双鞋垫她垫在了自己鞋里。垫上以后走路有点硌,她也没换下来。
过了几天,韩姨又拎来一袋冻柿子,硬得像石头,说,放窗台上,化了吃。
苏小梅说,阿姨,您别总拿东西。
韩姨说,家里多。
那袋柿子她在窗台上放了半个月。化一个吃一个,最后剩两个,软得拿不起来,她用勺子挖着吃了。
一月初下了场雪。她把椅子搬到太阳地里,先拿抹布擦了一遍,又拿自己的围巾垫在椅子上。
韩姨来的时候,围巾还在。她坐下,把围巾往腿上一搭,说,这围巾好。
苏小梅说,旧的。
韩姨说,旧的好。
那天下午取件的人多,苏小梅一直在货架中间转。转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听见门口有人跟韩姨说话,是小区里另一个老太太,问她,你儿子今年回来不。
韩姨说,回。
那人说,几号。
韩姨说,快了吧。
苏小梅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箱,没动。
晚上九点,她拉下卷帘门,把塑料椅拎进来,靠在货架边上。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关灯,锁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开门,第一件事是把椅子拎出去,放在墙根底下,太阳好的那一面。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