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床上的老人又开始疼。
叫声不大,是一声接一声的哼。汗从额头往下走,枕头湿了一片。
马俊豪坐在床边,一只手拉着老人的手,一只手拿毛巾,顺着额头擦到下巴,再擦脖子。
那年他十七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上手照顾人。
老人翻身困难,每隔一段时间要帮他换一次姿势。他两手托住肩和胯,先侧一点,再慢慢推过去,动作要匀,不能猛。翻完把被角掖好,把手臂摆顺,别压在身子底下。
老人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有时候半夜坐起来,说要回家。他不劝,也不拦,就顺着应两句,说天亮了再说,把人扶着躺回去。
那一夜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床上一有动静,他就要起来看。
天亮的时候,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换了盆水,给老人擦了脸,刮了胡子。胡子刮得不干净,边上还留着几根。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老人走。

第一次上手
他从小看着母亲做这一行。
母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后来回重庆,开了一家做养老护理的公司。那年他十三岁。
他记得母亲给员工培训的样子,一遍一遍讲,讲完了让人上手练。
放了寒暑假,他没地方去,就坐在旁边听母亲给员工培训。有时候还被拉过去当"人体模特"——怎么喂饭,怎么擦洗,怎么翻身,都拿他比划。
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他也懂了一些。
那时候他并不觉得这行有什么特别。同学问他妈妈做什么,他就说做护理。后来他自己上手,才知道"护理"两个字有多重。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上手。照顾的是一位病得很重的老人,子女不在身边,老伴年纪也大了,照顾不动。
擦洗,换尿裤,翻身。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做。
怕不怕?他说怕。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真的站在床边,手还是会抖。
老人夜里疼得厉害,他就坐在床边,拉着老人的手,一遍一遍擦汗,说几句话。老人的子女不在,他就一头照顾人,一头充当家里人。
老人走的那天,他说自己做的不多,只是尽量让他不那么难受,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那天他一直在屋里。人走了以后,他把床单换了,把东西收好,把窗子打开透气。做完这些,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决定干这一行。
手上的活
护理的活,看着是伺候人,其实是手上的功夫。
刚入行的人,最容易犯一个错:只想着把人弄干净,忘了人是有感觉的。擦洗的时候不先说话,翻身的时候一把拽过去,人虽然不吭声,心里是不舒服的。
他做久了,动作就慢下来。进门前先敲门,说话先报名,动手之前先说一句"我扶您一下"。
翻身有讲究。不能拽胳膊,不能拽衣服。要托住肩和胯,让身体整体转过去。身上有伤口的,翻的时候要避开那一侧;插着管子的,翻之前先把管子理顺,翻完再看一眼有没有压住。
长期躺着的人,皮肤容易破。褥疮一开始只是发红,按下去不褪色。这个阶段发现了,勤翻身、勤擦洗、垫软垫,还能缓过来。等到破了皮,上了药,就得天天换,一天几次。
上药要轻。棉签蘸了药,从中间往外转着涂,不能来回抹。
擦洗也有顺序。先脸,再脖子,再上身,最后下身。水温要先用手背试。毛巾拧到不滴水,又不能太干。
喂饭慢。一勺不要太多,喂进去等人咽下去,再喂第二勺。人躺着的时候,头要侧一点,不能仰着。
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是最费劲的一步。先把轮椅停在床边的角度上,刹车踩住,人扶起来坐一会儿,等不晕了,再一手托背一手扶胯,让人把重量靠过来。腰要弯下去,用腿上的劲,不用背上的劲。
洗头也难。人下不了床,就把头挪到床沿,底下垫盆,水一点点浇,手挡在额前,别让水进眼睛。
这些事,一天要做很多遍。做完一遍,过几个钟头再来一遍。
早上一次,午后一次,睡前一次。天热出汗多,次数还得加。赶上老人不舒服,一夜要起来三四回。
翻身的时间也讲。平躺久了,腰背受压;侧躺久了,胯骨受压。两三个钟头换一次,左边、平躺、右边,轮着来。
有的老人不愿意动。刚翻过去又自己转回来。他不急,过一会儿再劝一次。皮肤破了,受罪的是老人。
做完这些,还要记。今天吃了多少,喝了多少,大便几次,有没有发烧,皮肤哪一块发红。记在本子上,交班的时候一条一条说清楚。
吸痰练了上百次
他学过一样最难的技术:吸痰。
痰堵在喉咙里,人喘不上气,脸会发紫。这时候要用管子从鼻腔或者口腔伸进去,把痰吸出来。
第一次,他不敢下手。
管子要伸到位置,浅了吸不出来,深了人会呛,会呕。手上力度也要有数,吸的时间长了,黏膜会伤。
他就在模型上练,在同事身上比位置,一遍一遍地记手感。练了上百次,睡觉做梦都在练。
后来他上手了。管子进去,吸出来,人缓过来,脸色慢慢转回来。
吸痰之前要看。看人的脸色,听喉咙里的声音,看胸口起伏。声音是"呼噜呼噜"的还是尖的,处理的办法不一样。
吸的时候要跟人说话。人听得见,只是答不上来。他就说,忍一下,马上好,忍一下。
吸完把管子冲干净,晾起来。这东西一人一根,用过要消毒,不能混。
除了吸痰,还有心肺复苏。按压的位置在胸口正中,深度五厘米左右,频率一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这些数字他背得很熟,也练得很熟。
还有一件最难的事:什么时候该送医院,什么时候不用。人发烧了,是普通感冒还是要紧的事;人忽然不说话了,是累了还是不对了。这些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天一天看下来,慢慢有数。
他说,这份工作要学的东西太多。
我不要男娃儿
刚开始,家属不认。
有人一见他就摆手,说不要男娃儿来照顾;有人当面问,男娃儿能做护工?心细吗?照顾得好吗?
他不争辩。进门先干活,该翻的翻,该擦的擦,该记的记。
老人夜里起夜几次,什么时间喝水,什么时候该换尿裤,爱看什么电视节目,他都记着。有的老人糊涂,白天清醒晚上闹,他就顺着话头聊,把人哄安稳。
有些老人认人。今天认得了,明天又不认得。他不解释,重新说一遍自己是谁,来做什么。
有一位老人,家属要给他换护理员,老人不肯。也有照顾过的病人,出院以后跟他成了朋友;换了养老院的老爷爷,还常常打电话过来问。
同事说他是个"暖男",说婆婆爷爷都喜欢他。他在旁边听着,笑一下,不接话。
他说,男护工有力气,也有细心。这两样不冲突。
手腕上的表
后来他去了外地学习,回来把一些新东西带进了日常。
社区里的老人,家里装一套远程设备,不用去医院,通过视频就能见到医生。手上戴一只表,血压、血糖随时能看到。
失智的老人还有一层看护。表上定了活动范围,人走出那个圈,系统就报警,家里人手机上能看见。
这些设备不能代替人。血压高了要有人去看,报警了要有人去找。但有了这些,很多事能早一步知道。
视频看诊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医生在屏幕那头问,老人在这一头答,有时候答不清楚,他就补一句:昨天夜里起来了三回,早上没吃饭。
他给老人戴表的时候,会把表带调到不松不紧,能塞进一根手指。老人不习惯,总要摘下来,他就一遍一遍地说,说了再戴上。
有人觉得这些东西离老人太远。他不这么看。老人记不住自己吃没吃药,机器记得住;老人半夜走出门,家里人不一定知道,报警知道。
设备报上来的数字,他每天要看一遍。哪一位的血压连着两天偏高,哪一位夜里起来四五趟,他都记在本子上。
门口那双鞋,一天要换两回。擦洗要用水,拖地要用水,洗东西要用水,鞋底一天下来总是湿的。换下来靠在墙边,鞋头朝外,第二天早上还是这双。
屋里的老人睡了,呼吸匀了。他把床头的水杯添满,把呼叫器放到老人手边,位置摆到一伸手就能摸到。
夜里巡房,他不开大灯。手电筒蒙一层布,光散开,只照地面。看一眼被子有没有踢开,看一眼人的胸口有没有起伏。
灯留一盏小的。
他关上门,脚步放轻,走到隔壁那一间,先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走过去又灭。
听完了,他在本子上记一笔,再往下一间。
本文依据人民网重庆频道 2021 年 9 月 9 日报道《"90后"男护工十年坚持养老护理 热爱不减》(来源:重庆市民政局)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