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的灯是白的,四根灯管,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一点。

沈雨的座位是 038。左手边一块挡板,一米二高,挡板那边是 037。
第一天她坐下,看见挡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六个字:这个位子有人。
她抬头看了看。屋里四十多个座位,空着一半。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了。
过了十分钟,挡板那边来了一个人,把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把不锈钢杯子放在右上角。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张便利贴一直贴着,贴到纸边卷起来。
一张月卡
自习室在老小区二楼,原来是麻将馆。
一个月三百八,包水电,包一杯速溶咖啡。老板娘姓刘,五十来岁,收钱、烧水、拖地、盯人。她有一根小棍子,谁在座位上吃泡面,她就敲桌子。
里面四十二个座位,一人一格,隔板一米二高。坐着的时候,抬头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前面那排的头顶,有黑的,有染过的,有掉得只剩一圈的。
来的人年纪都不小。沈雨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放在腿边的婴儿车里,她一边背单词一边晃车。也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天天写毛笔字一样地抄专业课笔记。
自习室有规矩:不许说话,不许外放,不许占座过夜。刘姐早上六点半开门,先烧两壶水,再把前一天晚上的垃圾收了。她的规矩里有一条最狠:谁在座位上吃东西,第二天不许进来。
沈雨开始带面包,后来改到楼道里吃。楼道有个窗台,冬天很冷,她站在窗台边上,一边啃一边背书,呼出来的气把玻璃蒙白一层。
沈雨那年二十四。本科毕业两年,第一次考研差了八分。
她妈不同意她再考。她妈说,你三十岁之前要有个正经工作。她说,就这一次。她妈说,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过一年半的课程顾问,每天打八十个电话,打到后来听见自己说话都烦。辞职那天她把工牌放在前台,走出来站在马路边上,站了十分钟,然后去报了这个自习室。
她妈那年来过一趟,站在自习室门口往里看,看了半天,说,这么多人。
她说,都是考研的。
她妈说,考上了又怎么样。
她说,考上了就有工作。
她妈说,现在的研究生也不好找工作。
她没接话。她妈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两千块钱,塞在枕头底下,走了才发消息说。
他叫陈立,座位 037,比她早来一个月。
他每天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中午出去吃一碗面,四十分钟回来。他不看手机,不戴耳机,桌上一本书,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杯子。
他从来不跟她说话。
挡板上的便利贴
第一张便利贴是她写的。
那天他的笔滚到挡板这边,滚到她的本子上。她捡起来,写了一行字,贴到挡板上:同学,你的笔掉了。
过了两分钟,挡板上贴回来一张:谢谢。
第二天早上,她到的时候,挡板上已经贴了一张:今天降温。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张:知道了。
后来的两个月,挡板上贴满了。她写:你早上几点的闹钟。他写:五点四十。她写:太早了。他写:习惯了。
有一回她咳嗽,咳了三天。第三天早上,挡板上贴着一张:含片,药店对面。下面粘着一板没拆的西瓜霜。
她撕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在做题,笔没停。
中秋那天她带了两个月饼,把一个搁在挡板上头,露一半过去。过了会儿,挡板底下塞回来一张便利贴:我不吃甜的。下面又贴了一张:谢谢。
第二天她到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月饼,五仁的,包装纸没拆。她把月饼收进包里,一直放到过年,硬得像石头,最后扔了。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停电。整栋楼黑了,屋里四十多个人一起发出那种叹息。老板娘在楼下喊,闸跳了,一会儿就好。
有人打开手机手电,一个个往外走。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我照着你。
是 037。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他用手电照着她下楼梯,一级一级。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说,你考什么的。
他说,本校,机械。
她说,第几年。
他说,第三年。
她说,你为什么不找工作。
他说,找过。干了半年,画图,CAD,天天画同一个零件。
她说,那不挺好的。
他说,画到第十个月,我发现自己能闭着眼画出来。我就辞了。
楼道里有股潮气。他的手电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她说,那你家里不说你。
他说,说。我爸说我读了四年大学,最后在家待着。
她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想再试一次。试完就不试了。
灯亮了。屋里的人往回走,他们两个站在楼梯上,被涌上来的人挤开。
差十二分
十二月二十六号,考完最后一门。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一堆人在对答案,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
她在人群里看见他。他也看见她了。
他说,英语难。
她说,数学难。
他说,那就都难。
两个人笑了一下。他说,回去睡觉吧。她说,嗯。
分数是二月出的。她三百八十几,进复试。他差了十二分。
查分那天她在家,手心出汗,输了三遍准考证号。分数跳出来的时候她坐着没动,过了两分钟才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第二天她到自习室,挡板那边已经在了。她敲了敲挡板,递过去一张便利贴:我进复试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贴回来:恭喜。
她又写:你明年还考吗。
那边很久没回。后来贴过来一张:不知道。
那半个月他照常来,七点到,十点走。
三月的一个下午,她抬起头,觉得挡板那边太安静了。她敲了敲挡板,没人应。
她站起来看。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拿走了,杯子拿走了,桌角留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038,加油。
下面一行是他的微信。
她加了他。通过了。他没发消息。她也没有。
她复试,录取,九月入学。三年。
中间他发过一条,是过年,群发的祝福,写着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她回了四个字:新年好呀。
他没再回。
三年没发的那条消息
她读研的三年,过得不慢。
写论文,实习,去中学听课,考编。她妈每回打电话都要绕到同一个地方:有对象没有。
她说,没有。
她妈说,你都二十七了。
她说,我知道。
研二那年她妈给她安排了一次相亲。男方在银行上班,比她大三岁,吃饭的时候问她毕业能不能留在省城。
她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考编吧,女孩子稳定。
她说,嗯。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回家她妈问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妈说,那就处处看。她说,再说吧。
后来那人发过两次消息,她都回了,回得很短。
她住的那间宿舍朝北,冬天很冷。她在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本专业课的书,书里夹着一沓便利贴。都是黄色的,有几张粉的,边角卷起来,字有的淡了。
她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张。有一回她心情不好,把它们全倒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到最上面那张写着:这个位子有人。她笑了很久。
她把它们按顺序夹回书里。
毕业那年她考编。填志愿的时候有三个空,第一个填了省城,第二个填了邻县,第三个,她填了他的那个县。
填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跟自己说,第三个收分低,稳。
后来她真的分到了那个县,县一中,教高一语文。她妈高兴了一个月,说这工作稳定。她说是。
八月底她搬过去,租了一间一室一厅,在县城北边,月租八百。房东说这儿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
她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没有打开。
屏幕碎了
县城比她想的要小。从东头走到西头,四十分钟。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
十月的一个下午,她的手机从讲台上掉下来,屏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
同事说,老街那边有个修手机的,手艺好,价钱也实在。
她下了班过去。老街在县城中间,两边是两层的旧楼,卖五金的、卖寿衣的、卖早点的。
铺子在街中间,门面很窄,玻璃柜里摆着手机壳和充电线。柜台后面有个人低着头,在焊一根排线,烙铁冒一点烟。
她走过去,说,师傅,修屏。
他抬头。
两个人都停了。
他把烙铁放下,说,038。
她说,你还记得。
他说,我记性好。
他把她的手机拿过去,翻过来看,说,内屏没坏,光换外屏,一百二。
她说,嗯。
他拆机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面,看铺子里的东西。墙上挂着几张价目表,一张旧年历,一台小风扇。柜台下面有个抽屉半开着。
他修到一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
一本专业课的书,封面磨白了。
他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一沓便利贴,黄的粉的,边角卷起来。
他说,你走的时候没撕。
她说,我撕了一半。
他说,这一半我不要了。
她把那本书接过来,翻了两页。第一张上写着自己的字:同学,你的笔掉了。
她的字那时候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印子。
他说,我本来想扔。
她说,那你怎么没扔。
他说,不知道。
他把手机装回去,开机,试了试触屏。
然后他拿了一张膜,撕开,对着屏幕贴上去,用刮板刮。
刮完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屏幕右下角有一个气泡,指甲盖那么大。
她说,这儿有气泡。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不刮。
他说,你回去自己刮。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刮板,没动。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