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四月初六(1086年5月21日),江宁。

钟山脚下一座小院子里,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他已经不问朝政好几年了,但耳朵关不上。
外面传来消息:免役法也废了。
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被人记了下来:亦罢至此乎。
连这个也废了?
鄞县的粮仓
天禧五年(1021年),他生在抚州临川。
父亲王益是个中下层官员,做过几任州县官,一家人跟着官印走,从江西到江苏,从江南到江北。他从小在衙门后院长大,见过收税的、催粮的、告状的、被打的。
庆历二年(1042年),他二十一岁,考中进士。
名次很好,第四名。按宋朝的规矩,进士高第可以留在京城做馆职——那是清贵的路,升得快,离皇帝近。同榜的人都抢着留,他偏偏申请外放,去了地方。
此后十七年,他几乎全在州县。
鄞县知县,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任。
那地方靠海,一下雨就涝,一晴就旱。他到的第一年,走了十四个乡,看了一遍水路,然后发动百姓修堤、开渠、建闸。修水利要钱,官仓里有一部分存粮,本来是放着备荒的。
他想了个办法:青黄不接的时候,把仓里的粮食贷给农民,说好秋收后加二分利息还回来。农民不用去借高利贷,官仓的粮也完成了新旧轮换。
这就是后来震动天下的「青苗法」的原型。
在鄞县,这套办法行得通。县只有那么大,他认识每一个乡的书手,知道谁家有几亩田,谁家去年还不上债。
他下乡的时候不带仪仗,走到田埂上跟老农说话,问的都是很具体的事:这亩田去年收多少?借了谁家的粮?利息几分?
一个知县能管的事就这么多。他后来在万言书里写的那些话,最早的底稿就是这些问答。
他后来当宰相的时候,把这件事放大到了整个帝国。
万言书
嘉祐三年(1058年),他三十八岁,从地方调回京城,做度支判官。
在此之前的十几年里,朝廷几次要召他进馆阁,他都推了。欧阳修推荐他做谏官,他推了,理由是自己家里人口多、京城开销大。这话听着像客套,其实是真话:在地方做官有实权,能办事;在京城做清贵的官,只能写文章。
他更想办事。
他给仁宗皇帝上了一封长信,后世叫《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一万多字。
信里说的不是某一项具体的法,而是一个判断:这个国家的病不在边关,不在某个贪官,而在制度和人才。财不足、兵不足,不是因为没有钱、没有人,是因为钱和人都被一套坏规矩困住了。
他提出要改科举、改官制、改财政、改军政。
仁宗看了,没有回复。
宋朝的士大夫有个习惯:发现问题就写文章,写完放进文集。他写了,也就放进去了。
此后十年,他一直在等。
治平四年(1067年),二十岁的宋神宗即位。这个年轻皇帝翻看前朝的奏章,看到了那封万言书,看完之后,把王安石从江宁召到京城。
熙宁二年(1069年),他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副宰相。第二年,拜相。
任命之前,神宗问过老臣唐介:王安石这个人可以用吗?唐介说了一句很准的话:安石好学而泥古,议论迂阔,若使为政,必多所变更。
他读古书,但是死心眼;他讲道理,但是不接地气;真让他管事,他一定会大改。
神宗还是用了。
变法开始了。
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市易法、均输法、保马法,一条一条推下去。国库的收入涨了,水利工程修了上万处,西北的熙河一带收复了两千余里。
免役法是其中最要紧的一条。
宋朝的差役,是按户等轮派:上等户轮流当里正、户长,负责催税;中等户当弓手、壮丁;下等户服杂役。这套办法最坑人的地方在于,一个农民当上里正,就得替全乡垫赔逃户的税,赔到倾家荡产。司马光后来也承认差役之苦,但他主张慢慢改。
王安石的办法是:所有人交钱,官府拿钱雇人。
出钱的人不一定会比出力的轻松,但至少可以算得出来。一个农户知道自己一年要交多少免役钱,就知道该怎么安排一年的收成。
这是把「说不清的负担」换成「算得清的价格」。他那套财政思路,从头到尾就是这个。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他被整个士大夫阶层围住了。
反对的理由,有真的,也有假的。
真的那部分很硬:青苗法到了地方,变成了摊派。州县长官有放贷指标,不管你需不需要,先把钱塞给你,秋天再连本带息收回来。免役法让百姓交钱代役,本意是好的,可是收钱的环节又加了一层盘剥。他用的吕惠卿、邓绾这些人,能干,但是狠。
假的那部分,是人身攻击。有人给他起外号叫「拗相公」。有人说他不要祖宗。有人借天象说话——那几年日食、地震、大旱,都被算成他变法的报应。
他的朋友司马光连写三封信劝他收手,说新法「侵官、生事、征利、拒谏」。
他回了一封三百多字的《答司马谏议书》。
信的最后一段,是中国人写过的、最不客气的礼貌话:如果你怪我在相位上这么久,没能帮皇帝做出大事业、让百姓得实惠,那我认罪;如果你说如今应该什么都不做、守着老规矩混日子——那我不能领教。
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宋史》里给了一句评语: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
翻过来就是:这人性子硬,认准了一条道,谁劝都不听。
同一本《宋史》还记了三句话,说是他讲过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象变了不用怕,祖宗的规矩不必照搬,别人骂我不必在乎。
这三句话,后世有人当英雄气概,有人当狂妄自大。学界对它们是不是原话还有争论——有学者认为这是反对派归纳出来的,未必是王安石的原话。但不管谁说的,这确实是他的做法。
流民图
熙宁七年(1074年),天下大旱。
一个叫郑侠的人,是开封城门上的监门小官。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逃荒的百姓:衣不蔽体,卖儿卖女,倒在路边。他把这幅《流民图》连同奏章一起递了上去。
宋神宗看了,一夜没睡。
紧接着,曹太皇太后和高太后在皇帝面前哭着说:王安石要把天下搞乱了。
四月,王安石罢相,出知江宁府。
他走的时候,新法还在。吕惠卿接手,把持朝政,还反过来构陷他。第二年,神宗又把他召回去,复相。
复相之后的王安石,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王安石了。变法派内部裂开了,他能推得动的事越来越少。熙宁九年,他的长子王雱病死,年仅三十三。
这一年十月,他再次罢相,回到江宁。
半山园
他在江宁城东门到钟山的一半路上,盖了几间房子,取名「半山园」。
园子很素。几间屋,一片地,一个池塘。他自己种菜,穿布衣服。出门不坐轿,骑一头驴。有人劝他坐轿,说宰相骑驴不合体统。他说:我怎么能让人抬着走。
那几年,南京城里的人常看见一个老头,骑着一头驴,慢悠悠地往钟山去,后面跟着一个仆人。驴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半路停下,他就坐在树下看田。
他在这段时间里写完了一本书,叫《字说》,讲每个字为什么这样写。
南京的地方志里记了他写书的样子:桌上放着几百枚石莲,嘴里嚼一枚,帮着提神;常常嚼完了,预定的章节还没写完,就不自觉地咬手指头,咬出血也不觉得。
这本书后来散佚了。它当年被人笑话过,苏轼就跟他开过玩笑,说「以竹鞭马」为「笃」,不知道「以竹鞭犬」有什么可笑。但一个下台的宰相,用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字地解释这个国家的文字——这件事本身,比他的政绩更能说明他是什么人。
有个在金陵管酒务的官,见过他家的老兵来打酒,问他:相公每天做什么?
老兵说:相公每日只在书院读书,时时以手抚床而叹。
人不知道他在叹什么。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从黄州调任途中路过金陵,去看了他。
这两个人是有旧账的。乌台诗案的时候,人人都以为王安石会落井下石——他当年被苏轼的父亲苏洵骂过,也被苏轼反对过变法。可是苏轼下狱,已经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这句话救没救苏轼,史家有不同说法。但他上过书,这件事是有记载的。
苏轼在金陵住了好些天,两人一起游钟山,谈诗,谈佛,谈过去的事。王安石劝苏轼在金陵买田,说将来可以做个邻居。苏轼写了诗,其中有两句: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十年迟。这两个人斗了半辈子,等到都老了,才发现彼此是最好的谈话对象。
宋人笔记里记了一句王安石送走苏轼之后的话: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元祐元年,他听说免役法也废了,说了那句「亦罢至此乎」,然后是:此法终不可罢。我跟先帝反复讨论了两年才定下来,条理都想过,不该轻易改。
几个月后,他死了。
他死后,新法被一条一条拆掉,他的名字被写进《宋史》的「奸臣」一类旁边——不是正式列入,但评价一路往下走,南宋以后的人把北宋灭亡的账,算了一部分在他头上。
一直到清末,梁启超写《王安石传》,才第一次系统地替他说了话。
半山园他后来捐出去做了寺院。寺院也没了。
今天南京中山门附近有个地名还叫半山园,只剩一个公交站牌和几棵树。钟山还在,驴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