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何秀云上五楼拿拖把,卫生间的门没关严。

婆婆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脖子上围一条旧毛巾。池子边放着一个纸盒,盒子上印着三个字:自然黑。
她一手拿小刷子,一手按着耳后的头发,一下一下往上抹。抹到后脑勺看不见的地方,就侧过身,对着镜子歪头。
何秀云站在门口,没进去。
婆婆从镜子里看见她了,手停了一下,说,你怎么上来了。
她说,拿拖把。
婆婆说,拖把在阳台。
她说,哦。
她拿了拖把下楼,走到三楼才想起来,忘了问一句:妈,你怎么想起染头发了。
一盒自然黑
婆婆姓郭,叫郭玉兰,六十二。
公公六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七个月。那年婆婆五十六。
公公在的时候,家里是他说了算。买菜、交水电、走亲戚,都是他拿主意。他走了以后,婆婆有半年不会过日子。她不知道水费在哪儿交,不知道存折放在哪个抽屉,也不知道电视遥控器坏了该找谁。
后来慢慢会了。她学会了自己去银行,学会了用手机交电费,学会了在楼下小卖部赊账、月底一起结。
她一个人住老小区五楼,六十平,两室一厅。房子旧,墙角掉了一块,她拿报纸糊上,糊了三年,报纸黄了。
那栋楼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三楼的老太太去年被女儿接走了,对面那户换了两回租客。晚上八点以后,整栋楼亮着的窗户只有三四扇。
何秀云每周上去两趟。一趟送菜,一趟收药盒。婆婆有高血压,药一天一片,她怕她忘。
她嫁过来十六年,跟婆婆没红过脸,也没亲过。婆婆待她客气,进门就给倒水,走的时候往她包里塞两个苹果。她也客气。两个人坐在一个屋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婆婆原来的头发是灰白的。她自己说过,白了显老,我这岁数也不用讲究了。
所以那盒自然黑,何秀云多看了两眼。
过了几天又看见两样东西。一件紫红的棉袄,挂在阳台上,吊牌还没拆。还有一回她上去,婆婆的手机响了,婆婆看了一眼,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她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婆婆说话,声音比平时轻。
晚上回家她跟郭建强说,你妈最近有点不一样。
郭建强在看球赛,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染头发了,买了新棉袄。
他说,那不好吗。
她说,手机也躲着接。
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没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回家,郭建强坐在床边脱袜子,说了一句,我爸在的时候,我妈连件新衣服都不买。
她说,那是她舍不得。
他说,不是舍不得,是没心思。
门口那双拖鞋
十月的一个星期天,一家人上去吃饭。
郭建强先进门,换鞋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婆婆自己的,暗红的,旧的,鞋底磨斜了。另一双是蓝布的,男式的,四十二码,很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双蓝的拎起来。
何秀云在厨房听见他问:妈,这是谁的。
婆婆说,我买的。
他说,你买男式的干什么。
婆婆说,冬天脚凉,厚的暖和。
他把鞋放回地上,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婆婆炒了四个菜,有一个咸了。郭建强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一推,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婆婆说,说。
他说,你要是缺什么,你跟我说。你一个人住,缺什么我都给你买。
婆婆说,我不缺。
他说,那你染头发干什么。
婆婆说,我染头发怎么了。
他说,人家背后怎么说。
婆婆把筷子放下了,说,我又没做什么。
他说,我也没说你做什么。
婆婆说,那你说人家背后怎么说。
他没答,起身去阳台抽烟。
那之后半个月,郭建强没上去过。以前他每星期都去一趟,帮她换个灯泡,看看煤气。这半个月他不去,何秀云一个人去。
婆婆也不问。她照常做饭,照常把菜拨一半装进保鲜盒,让她带走。
有一回何秀云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说,秀云。
她说,嗯。
婆婆说,你回去跟建强说,那双鞋是我自己穿的。
何秀云说,妈。
婆婆说,真的。
她说,我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她心里明白,那双鞋不是她自己穿的。四十二码,婆婆穿三十七。
她怕的是晚上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婆婆打电话说头晕。何秀云下夜班过去,量了血压,有点高,给她吃了药,让她躺下。
她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电视还开着,在放购物节目,一个男人举着一口锅说话。声音很大。
她把声音调小。
婆婆在床上说,别关。
她说,吵。
婆婆说,吵着我才睡得着。
何秀云在床边坐下来。
屋里只开了床头一盏灯。窗外是老小区的院子,几棵槐树,路灯照在树干上。
婆婆说,秀云,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你说。
婆婆说,公园里有个老吴,粮站退休的,六十六。他老伴走了四年。
她没接话。
婆婆说,我们下棋。他棋下得不好,老输,输了就骂自己。
她笑了一下。
婆婆说,他有一间房,我有一间房。我不图他什么。
她说,妈。
婆婆说,我不是缺什么。你爸在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有人管。他走了六年,头一年我还哭,后来不哭了。
她停了停,说,就是怕晚上。
她说,楼上水管响一声,我要坐起来听半天。有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我就想,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何秀云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被子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补丁。
她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婆婆说,没打算。
她说,就这么下去。
婆婆说,能下去一天是一天。我这岁数,还打算什么。
她停了停,说,你别跟建强说是我说的。
何秀云说,我不说。
婆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何秀云把电视声音调到一格,关了床头灯,轻轻带上门。
姑姑来了一趟
十二月初,公公的妹妹来了。郭建强叫姑姑,何秀云跟着叫姑姑。
姑姑六十八,从隔壁县坐车过来,提了一箱牛奶,一进门就说,嫂子,我听说点事。
那天何秀云也在。她在厨房切水果,刀停在半空。
姑姑说,嫂子,我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婆婆说,你说。
姑姑说,你六十多了。人家背后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婆婆说,我想过。
姑姑说,那你图什么。人家图你什么,你也想过没有。
婆婆给她添了茶,说,喝茶。
姑姑说,你听我一句。建强他爸才走几年。
婆婆说,六年。
姑姑说,六年不短了,可也不长。
婆婆说,你哥在的时候,我一天三顿给他做饭。他走那年我五十六,我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
姑姑说,那就这样呗。
婆婆说,我不想这样。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嫂子,那人的情况你跟我说说,我回去也好跟人说。
婆婆说,我不跟你说。
姑姑说,你这人。
婆婆说,你回去怎么说都行。
那天姑姑走的时候,脸是沉的。郭建强送她下楼,回来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何秀云把水果端出来,说,吃。
他说,你说我妈是不是糊涂了。
她说,不糊涂。她血压记得比我还清楚,今天几号吃哪一格药,一格都没错过。
他说,我没说这个。
她说,那你说什么。
他没答。
多摆一副碗筷
中秋前一个星期,何秀云去买菜。
她在菜市场看见婆婆。
婆婆站在一个卖葱的摊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对面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葱。
一个老头站在车旁边,穿灰夹克,头发也白了大半。婆婆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句什么,婆婆笑了。
两个人就站在那儿说了会儿话。老头把饭盒夹在车后座上,用一根绳子捆了两道。
何秀云站在卖鱼的摊子后面,没过去。
她买了两斤排骨,回家炖上。
中秋那天她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一个炒青菜、一条鱼、一锅汤。碗筷摆好了,她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副出来,摆在靠门那边。
郭建强从卧室出来,看见那一副,站住了。
他说,这是谁的。
她说,吴叔的。
他说,哪个吴叔。
她说,妈的棋友。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说,你叫他来,我不吃。
她说,那你别吃。
他站着没动。
她说,你妈六十二了。她一个人住五楼,晚上睡不着,开着电视睡。你半个月没上去过,你知道她晚上吃什么吗。
他说,我忙。
她说,我也忙。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何秀云下楼去接。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她拿手机照着走。走到小区门口,老吴已经在那儿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树影外面,不肯往里走。
她说,吴叔。
他说,哎。
她说,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后面,脚步很轻。走到四楼歇了一下,说,我腿不太好。
她说,不急。
那顿饭,郭建强最后还是出来了。他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怎么说话,也没给老吴倒酒。
老吴倒是自在。说他年轻时在粮站扛麻袋,一袋一百八十斤。说他老伴做的一手好面,擀得比纸薄。说公园里那盘棋,他其实能让婆婆两个子。
婆婆说,你让不了。
老吴说,我让得了。
婆婆说,那你下回让让看。
饭吃完,老吴要走。婆婆送到门口,站在门里看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郭建强在客厅把电视开得很大声。
后来姑姑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说建强的媳妇不懂事,胳膊肘往外拐。何秀云没回。郭建强三天没跟她说话。
第四天早上,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说了一句:那天那个鱼,咸了。
她说,下回少放盐。
过年的时候,何秀云去五楼送饺子。
门口换了两双拖鞋。一双蓝的,一双红的,并排摆着,鞋头朝里。
她把饺子放在鞋柜上,喊了一声妈。
屋里有人应。
是两个声音。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