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626年7月2日），长安，清晨。
玄武门的门洞里，几个人牵着马站着，不说话。
天还没大亮。宫城北门的这一道门，是入宫的必经之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今天要进宫，向父亲李渊对质一件事——有人告他们淫乱后宫。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的是二弟李世民。
马蹄声从远处过来。建成和元吉进了门洞。
第一箭是李世民射的。他射建成，一箭，人从马上掉下来。
元吉往树林里跑，被尉迟敬德追上。
十几分钟后，东宫和齐王府的两千精兵赶到玄武门外，攻门。门里的人把门关上，张公谨一个人顶住门闩。
再往后，尉迟敬德提着两颗人头，站到门楼上，让外面的人看。
兵散了。
六月初四的早晨
这一年，李世民二十七岁。
他是李渊的次子，十八岁跟着父亲在晋阳起兵，十九岁打下长安，二十岁封秦王。此后六年，唐朝的几场大仗都是他打的：破薛举、平刘武周、虎牢关一战擒窦建德、降王世充。二十四岁那年，他被封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开府置官属。
他的秦王府里，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还有一整套参谋班子。他自己开文学馆，收十八学士。
一个王朝的第二个儿子，手里有一支军队，有一批谋臣，有一半的战功。
太子李建成是嫡长子。按礼法，皇位是他的。
礼法没问题的时候，这套秩序很稳。问题是，李渊的天下有一大半是二儿子打下来的，禁军里的将领，一多半跟过秦王。
两边都在准备。
《资治通鉴》记载，太子一党先动了手：他们建议由元吉领兵出征突厥，借机把秦王手下的精兵猛将调走；又计划在昆明池为元吉饯行时设伏杀李世民。
消息由太子府的一个率更丞透露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去找父亲对质，告建成、元吉淫乱后宫。李渊说：明天早朝，你们三个人来，我当面问。
第二天早上，就是玄武门。
关于这一天的细节，只有官方史书的一版。而这一版，是李世民自己看过、改过的。他后来几次要求看《起居注》，褚遂良拒绝，说史官记的东西皇帝不能看。最后房玄龄把《高祖实录》《今上实录》删定后呈上。
所以我们看到的玄武门，是胜利者写下的玄武门。这一点，读这段历史的人必须知道。
那一天之后，还有一段很少被讲的部分。
建成和元吉的儿子，一共十个人，全部被处死，并从宗籍中除名。两家的人，一个没留。
《资治通鉴》只写了结果，没有写过程。史官在这件事上很克制，几句话就过去了。
同一年，李世民又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他把东宫和齐王府的旧人，大批收进来用。魏征、王珪这些人，原来都是李建成的谋臣。
杀光侄儿，重用旧臣。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同一个人身上。
跪在父亲面前
杀完兄弟之后，李世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接管皇宫，是去见父亲。
李渊当时在宫里的海池上泛舟。尉迟敬德穿着甲、拿着矛，一直走到船边。
皇帝大惊，问：今天作乱的是谁？你来干什么？
尉迟敬德说：秦王因为太子、齐王作乱，起兵诛之，怕惊动陛下，派我来宿卫。
李渊问身边的大臣：没想到今天见到这种事，怎么办？
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就没有参与起兵，对天下也没有功劳，嫉妒秦王功高，一起谋害他。现在秦王已经把他们杀了，秦王功盖宇宙，人心归附，陛下把他立为太子，把国事交给他，就没事了。
李渊说：好，这也是我素来的心意。
然后《资治通鉴》写了六个字：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李世民跪下来，吮着父亲的乳头，哭了很久。
这个动作，历代学者解释不一。有说是北方民族的旧俗，表示认亲；有说是儿子在绝境中向父亲求饶的姿态；也有说是史官为了把这场政变写得不那么难看，特意加的一笔。
不管怎么解释，这一跪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杀兄篡位的逆子，我是被逼到这一步的儿子。
三天后，他被立为太子。两个月后，李渊退位，做了太上皇。
第二年改元贞观。
一面镜子
贞观年间有一个叫魏征的人。
他原来是李建成的人。玄武门之前，他劝过建成早点动手除掉李世民。李世民抓到他的时候问他：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答：先太子要是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场祸。
在场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
李世民没杀他，反而重用了他。
此后十七年，魏征在朝堂上顶撞李世民两百多次。有一回把皇帝说得下不了台，散朝之后李世民回宫，气得骂：会须杀此田舍翁。
长孙皇后听见了，退下去换上朝服，站在庭中行礼。李世民问干什么。皇后说：妾听说主明臣直，魏征敢这样说话，是因为陛下圣明，妾怎么敢不贺。
李世民的怒气就消了。
长孙皇后死在贞观十年（636年），三十六岁。
她死后，李世民在宫苑里修了一座高台，叫层观，常常上去往西看。西边是昭陵，皇后葬在那里。
有一次他带着魏征一起上去，让魏征看。魏征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臣眼睛不好，看不见。
李世民指给他看。魏征说：这是昭陵吗？
李世民说是。
魏征说：臣以为陛下在看献陵。要是昭陵，臣早就看见了。
献陵是李渊的陵。魏征的意思很明白：你天天望妻子的坟，父亲的坟你望过吗？玄武门那笔账，在这里被轻轻提了一下。
李世民听了，流着泪，让人把层观拆了。
贞观十七年（643年），魏征病重。李世民去看他，把女儿衡山公主许给了魏征的儿子，指着公主说：你看看新妇。
魏征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死的那天，李世民废朝五日，亲自写碑文，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常保这三面镜子，现在魏征死了，我少了一面。
这个故事到这里，是个好故事。
但后面还有一半。
魏征死后不久，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查案的时候，牵出了侯君集和杜正伦——这两个人都是魏征生前推荐的。有人又说，魏征把自己进谏的稿子拿给史官看，是想让自己在史书里好看。
李世民动怒了。
他下了一道命令：推倒自己亲手写的那块碑。魏征的儿子和衡山公主的婚约，也解除了。
那块碑在昭陵的墓前，倒了。
两年后，贞观十九年（645年），李世民亲征高丽，打得很不顺利，死伤惨重，最后撤军。回师的路上他说了一句话：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他派人去昭陵，把碑重新立起来。
六匹马
贞观四年（630年），唐军灭东突厥。西北各族君长到长安，给李世民上了一个尊号：天可汗。
同一年，史书记了一个数字：天下判处死刑的，二十九人。米价一斗三四钱，出门几个月不用带粮。
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也常被质疑。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贞观初年的日子，确实是好过的。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649年7月），李世民死在终南山的翠微宫，年五十二（按实岁五十一）。
他葬在昭陵。
昭陵的北面，修了一道石刻长廊，放着他生前骑过的六匹战马，叫「昭陵六骏」。
每一匹都有名字。
特勒骠，黄白色，嘴微黑，是打宋金刚时骑的。青骓，苍白杂色，是虎牢关打窦建德时骑的。什伐赤，纯赤色，也是那一仗。飒露紫，紫红色，打王世充时胸前中了一箭，石刻上还留着那个拔箭的人。拳毛䯄，黄马黑嘴，打刘黑闼时身中九箭。白蹄乌，纯黑四蹄白，打薛仁杲时追了一昼夜。
六匹马的排列，是一个皇帝一辈子的战场。
1914年，飒露紫和拳毛䯄被打碎装箱，运出国，现在摆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物馆里。另外四匹在运到码头时被截下，现在在西安碑林博物馆。
一块石头上刻着六匹马，两匹在一个国家，四匹在另一个国家。
李世民活着的时候，让人把这几匹马刻在石头上，是要它们守着自己的陵。他大概没想到，一千年后，它们会被分成两处摆着。
贞观年间他写过一本书叫《帝范》，写给儿子李治，里面讲怎么当一个皇帝。他在书里说过自己的毛病：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
这个儿子，来得很不容易。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四子李泰活动得最起劲，四处拉人，暗示自己能接班。李世民看明白了，说了一句：我要是立李泰，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太子的位子可以争。
他把李泰安置到外地，立了第九子李治。
《资治通鉴》记，废承乾那天，他把刀抽出来要自刺，被长孙无忌抱住。一个在玄武门杀过人的皇帝，晚年因为儿子的事，差点在殿上抹了脖子。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列的清单，也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判词。
一个杀了哥哥、逼退父亲、又用二十三年把国家治好的人，最后留给儿子的，是这么一张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