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李秀兰把保温杯拧紧,塞进周建平的帆布包。

他说,不用了,厂里有饮水机。
她的手停在包口上。
结婚十七年,这个人从来不喝厂里的水。他说那水有股塑料味,喝了胃里发涩。所以每天早上她都灌一壶,绿茶,切两片姜。
她说,那你也带着。
他说,带着重。
他把包从她手里接过去,背上,弯腰系鞋带。鞋是那双解放鞋,鞋帮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黑。他系得很慢,一只系完,站起来踩了踩,再系另一只。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门口,看见保温杯又回到了鞋柜上。杯盖朝上,是她刚才拧的那个角度。
那双解放鞋
李秀兰四十二,在城南一家超市理货。早班七点半到,晚班十点回。
周建平四十五,在城东的机械厂做钳工。十九年。从学徒做到组长,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右手食指最上面那一节比别的指头粗,戴不进戒指。
他们家八十九平,在六楼,没电梯。房贷还有九年。儿子周小满念初三,物理好,英语差,英语老师说他单词背得不牢。
这个家一直是这么转的:他上班,她上班,孩子上学。
去年秋天,厂里把两条生产线搬去了外省。留下来的车间开工不足。先是单休,后来双休,再后来轮休。
轮休是这么个轮法:这个星期你去,下个星期他来。组长的活儿少了,他就自己上机床,一天站下来,腰上贴两块膏药。
第一次轮休那天,他在家睡了一整天。晚上起来吃了两碗饭,说,歇着也挺好。
她说,那就歇着。
今年三月,轮休变成了等通知。
他没说等多久。她也没问。
她问过一次,厂里什么时候能开工。
他说,等通知。
她再问,他就不说了,起身去阳台抽烟。烟头在栏杆上按灭,按了三下才灭。
三月的最后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去洗手,洗了很久。她在厨房切菜,听见水声一直没停。
袖口上的草屑
四月的第一个信号是草屑。
那天她洗工服,洗衣粉水变成灰的。她把衣服翻过来看,袖口、裤脚、鞋帮内侧,沾着一层碎草,绿的黄的,还有两片细长的、认不出是什么的叶子。
车间里没有草。车间里只有铁屑。铁屑是黑的,沾在布上像霉点。
她端着盆站在阳台上,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草屑飘了两片到地上。
晚上他回来,她把饭端上桌,说,你今天在哪儿。
他说,厂里。
她说,厂里现在有草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后面那片空地,这两天在除草,派我们去帮忙。
她说,哦。
第二天她洗衣服,草屑还在。
第三天也在。
儿子有一天问他,爸,厂里还忙吗。
他说,忙。
儿子说,那你手上怎么没铁屑了。
他愣了一下,说,这两天在办公室帮忙,帮着整理资料。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碗放下。
第二回是口袋里的一张纸。
她洗裤子,摸到口袋里有硬东西,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磨毛了。她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印着招聘信息,下头是几行表格,最上面一行用圆珠笔写了个号。
她把纸按原样折好,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裤子晾在阳台上,她一句话没说。
第三回是钱。
儿子要交补课费,六百八。她跟他说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
他说,这周发工资。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月底。
她说,今天二十三。
他没接话,把遥控器换了两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卖锅的节目上。电视里的人拿铲子在锅底刮,刮得滋啦响。
那六百八她自己拿了。从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里拿的。那个盒子原来是放儿子压岁钱的,现在只剩下几张五块的和一堆硬币。
公园里的长椅
五月的一个星期二,她请了半天假。
早上六点五十,她照旧灌满保温杯,照旧塞进他包里。他照旧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七点整他出门。她在窗口看着,等他走到小区门口拐弯,才下楼。
她隔着五六十米跟着。
他坐的是十九路,终点站是城北公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把包放在腿上,一路没看手机。
公园门口有个小卖部,她进去买了一瓶水。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问,找人啊。
她说,等人。
老板娘说,这个点儿哪有人,都上班去了。
她拿着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公园门口还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他在那儿买了一个包子,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进去,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
那张椅子是水泥的,一头晒着太阳。他把包放在旁边,解开外套的扣子,就那样坐着。
九点多他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健身器材那儿看人打太极,看了十来分钟,回来又坐下。
十点半他掏出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树。
她坐在另一头的长椅上,隔着两排冬青。有一回他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她低下头去系鞋带。等她再抬头,他已经在看湖面了。
湖面上有两只鸭子,游过去,又游回来。
中午十二点,他从包里拿出饭盒。
饭盒是她早上做的,米饭、西红柿炒蛋、两块排骨。他吃得很干净,把盖子扣好,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回包里。
下午两点半,他出了公园,去街对面的人才市场。
门口排了一条队,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也有几个年轻的。他站在队尾,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到离门口还剩三个人的时候,他退出来了。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烟,抽了半根,掐了,把剩下半根塞回烟盒。
然后他原路坐车回家。
她比他晚半小时到。进门时他正在厨房洗菜,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说,今天回来得早。
她说,超市盘点。
那天晚上她洗碗,看见鞋柜上的保温杯。
她拧开,里面的茶还是满的,凉透了,两片姜沉在底下。
她把茶倒掉,用热水烫了两遍,倒扣在架子上。
一张记账单
她后来才知道,他三月就把手续办完了。
卡上多了一笔钱。他没说多少,她也没问。
他没告诉她,是因为儿子六月中考。他跟楼下的老赵说过一句:等孩子考完再说。
老赵是他在厂里的老同事,也在等通知。老赵媳妇在菜市场卖豆腐,有一天一边给她称豆腐一边说,我们家那口子在家躺了两个月,你家建平还好,天天出去。
她笑了一下,说,他闲不住。
老赵媳妇说,男人嘛,不能在家待着,待着就废了。
她提着豆腐往回走,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过了两天,老赵上楼来,两个人在阳台上抽烟。她给他们倒了茶,进屋关上门。
阳台上很安静,只听见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老赵说,我准备回老家了,家里还有三亩地。
他说,嗯。
老赵说,你也想想。
他说,孩子六月中考。
六月,儿子考完。分数出来那天,一家三口在客厅等,他坐在沙发边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分数够上县一中。
他说,好。
就一个字。
七月的一个晚上,她把冰箱上那张记账单揭下来了。
那张单子贴了三年,A4纸,上面是每个月的开销:房贷、水电、补课、菜钱。他每天开冰箱都要看一眼。
揭下来以后,冰箱门上留了一块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漆白一点。
她说,小区门口修车的老陈要回乡下,摊子转。
他正在削苹果,刀停了。
他说,我不会修车。
她说,你会。钳工的手,修个车闸车链子还不行。
他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他把苹果削完,切成块,推到儿子面前,说,吃。
她说,摊子一个月三百,工具他留下,作价一千二。
他说,你去看过了。
她说,看过了。
他把水果刀放下,说,我四十五了。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她三点起来喝水,听见他在客厅坐着,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蹲在卫生间刷那双解放鞋。刷得很仔细,鞋帮上那圈黑刷不掉,他用旧牙刷刷的缝。
出门的时候他说,我去看看。
那一千二,是她四、五两个月加了十七个晚班攒的。
七点差十分
摊子支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
一张折叠桌,一个打气筒,两个纸箱,一箱是闸皮,一箱是链条和补胎片。工具箱是老陈留下的,铁皮的,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招牌是儿子用记号笔在硬纸板上写的:修车 打气 换闸皮。字歪,最后一个字写到了板子外面。
第一天来了三个人。两个打气,一个换闸皮,收了十一块。
第二天来了一个。
第三天没人。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一盒零件按大小排开,排一遍,又排一遍。
她说,慢慢来。
他说,嗯。
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
八月底他算了一回账。一个月挣了六百四。
他把钱放在饭桌上,说,先放着。
她说,放铁盒里。
他说,那盒子里没钱了吧。
她说,有点。
他嗯了一声,进厨房洗手。
开学前那几天,小区里骑车的学生多起来,摊子前面开始排队。他一天能修七八辆,蹲下去站起来,膝盖响。
手上又有了黑。这回是机油的黑,洗不掉,指甲缝里一道一道。
他还是六点五十出门。从五楼走到楼下,二十步。
保温杯现在带着了,放在桌角上,盖子上落了灰。中午他上来吃饭,把杯子带上来,剩半杯。她给他续满,他就下楼去。
九月的一个早上,天有点凉。她灌茶的时候,从罐子里拿了两颗红枣放进去。
他看了一眼,说,怎么放这个。
她说,暖胃。
他拧上盖,塞进包里,说,我走了。
门关上。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见他下楼,走到槐树底下,先把折叠桌从楼道里搬出来,展开,四条腿一条一条压平。
太阳刚过楼顶,照在桌面上。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