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云住的房间是六平方米。

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铁皮柜,一台落地扇。剩下的地方刚够两个人并排站着转身。
窗户朝西,对着另一栋宿舍楼。两栋楼之间隔三米,对面晾的内衣、拖把、塑料袋,她天天看得清。
房间在四楼,走廊尽头是水房。一层楼八十多个人,共用八个水龙头。
这是厂里的夫妻房。她和王建军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四年。
这间房是排了两年才排上的。名单贴在宿管室的窗户上,一张 A4 纸,一个月换一次。头一年她每个月去看一次,看到第二十六个月,上面有了他们的名字。
拿到钥匙那天,她把墙擦了一遍,用报纸把窗户糊了下半截。
六平米的房间
早上六点二十,厂里的广播响。
不是音乐,是一段提示音,然后一个女声念安全注意事项。念完了再来一遍,念三遍。
李巧云在质检线上,看板子。流水线从她面前过,她看焊点,看有没有虚焊,看有没有漏件。一天两千多块板子。
她戴着指套,指套一天换四副。眼睛到下午就花,看什么都带一层白边。
王建军在冲压车间。机器响,说话要凑到耳朵边喊。他耳朵有点背,是在那儿待久了。
中午十二点,食堂。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汤是紫菜汤。他们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吃十五分钟。
晚上八点下班,回宿舍。走廊上开始热闹,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孩子。
他们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八千多。房租不要钱,水电一个月扣几十。剩下的钱,除了吃饭,都寄回去。
寄回去的钱,是给朵朵的。
朵朵八岁,在老家,跟她奶奶过。
走廊上的电磁炉
走廊靠墙一溜摆着十几个电磁炉,都是各家自己买的,有的上面还贴着名字。
下班时间一到,这些炉子一起响。切菜的、倒油的、爆锅的,一层楼像开了十几家小饭馆。
李巧云也有一个,放在门口。她炒菜的时候,隔壁的刘姐会端着碗出来看,说,今天吃什么。
她说,豆角。
刘姐说,我这儿有腊肉,给你切两片。
腊肉是从老家带来的,用报纸包着,塞在行李袋最底下。
水房在走廊尽头,四个水泥台子,八个龙头。早上六点到七点最挤,晚上九点到十点也挤。她们洗澡就在水房里,一桶水一个盆,拉一道塑料帘子。
李巧云有个红色的塑料桶,用了六年,桶底磨白了。她洗澡的时候把桶放在脚下,一边洗一边接水,接满了提回去拖地。
夏天这一层楼有八十几个人,热水瓶在墙根排成一排,谁家灌满了就在瓶身上贴一条胶带。
暑假前一个月,她跟建军商量,把朵朵接来。
建军说,厂里不让住小孩。
她说,一个月,悄悄的。
他说,被查到要清房。
她说,一个月。
他就不说话了。
七月十号,她请了两天假,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去。第二天下午,她牵着朵朵上了返程的大巴。
朵朵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暑假作业,还有一包奶奶晒的豆角干。
上车的时候朵朵问,妈妈,你们那儿有空调吗。
她说,有风扇。
朵朵说,哦。
宿管老陈来了
宿舍楼的规定贴在楼梯口:非本厂人员不得留宿,一经发现,取消住宿资格。
字是打印的,纸边用透明胶粘了四道,粘得发黄。
朵朵来的头一个星期,白天一个人在屋里。
李巧云给她留了饭,留了水,把电视调到她能看的台。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她跟朵朵说,不许开门,谁敲都不开。
朵朵听话。她在屋里写作业,写完看电视,看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对面楼。
对面楼四楼有个男的,天天在阳台上抽烟。朵朵后来跟她说,那个叔叔一天抽好多根。
中午十二点半,李巧云从食堂打两份饭,跑回来。六分钟的路,她走四分半。进门先摸朵朵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朵朵吃饭的时候话很多,说对面楼,说电视里,说奶奶家的狗。
她一边听一边看表。十二点五十,她得走。
朵朵说,妈妈你走吧,我自己行。
第二周礼拜三,隔壁宿舍出事了。老周家的儿子在走廊上玩水,被宿管撞见。
宿管姓陈,五十七岁,本地人,说话慢。他站在走廊上,把老周叫出来,说了十分钟。第二天老周家的孩子就送走了。
那天晚上,一层楼都没人炒菜。电磁炉一个个凉着。
李巧云坐在床边,朵朵已经睡了,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
建军说,要不送回去。
她说,还有二十天。
他说,查到了,房就没了。
她说,房没了再想办法。
他没说话,起来去走廊上站着。
第三天中午,有人敲门。
李巧云从食堂回来,看见门开着,宿管老陈站在门口,朵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铅笔。
她腿一下就软了。
老陈看了看屋里,看见床上的书包,看见桌上的作业本,看见窗台上晒着的一双小凉鞋。
他说,几年级了。
朵朵说,二年级。
他说,作业写完了没有。
朵朵说,写完了。
老陈嗯了一声,转头对李巧云说,走廊上别让她跑,电磁炉别让她碰。
李巧云点头,一直点。
他说,还有,晚上九点以后别出门。
她说,好,好。
老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门框上,说,给孩子的。
那天晚上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老陈的孙女也在老家,比朵朵小一岁。他一年回去两趟,清明一趟,过年一趟。
这是刘姐说的。刘姐说,老陈这个人,嘴硬。
小枕头塞进柜子
朵朵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煮面。走廊上的电磁炉她够不着,就踩着一张小塑料凳。水开了下面条,面条软了捞出来,倒一点酱油。
她煮的第一碗面端给李巧云,说,妈妈你尝。
面条有点糊,酱油倒多了。
李巧云吃完了,说好吃。
第二件是认人。走廊上十几个阿姨,她一个个叫得出来。三号房的李阿姨给她编过一次辫子,五号房的给她剪过指甲。
第三件是攒瓶子。她跟着楼下的孩子去捡矿泉水瓶,一个一个踩扁,装进蛇皮袋。攒了半个月,卖了四块五。
她拿这四块五,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一根自己吃,一根给李巧云。
冰棍化得快,李巧云吃的时候,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肘。
八月十四号,婆婆打电话来。
婆婆说,二十号报名,你们什么时候送回来。
李巧云说,我看看车票。
婆婆说,她的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她说,写完了。
婆婆说,那就早点回来,别耽误。
电话挂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
那天晚上建军加班,十点半才回来。她跟他说,妈催了。
他说,那就送回去吧。
她说,还有六天。
他说,六天也是六天。
她不说话了。
朵朵在里屋的床上翻了个身,说梦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她去找班长,想请假三天,带孩子去趟市里。班长说,这批货赶得紧,你走了线就停。
她说,那我调白班。
班长说,白班名额满了,等下个月。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流水线往前跑。
后来她还是请到了假——不是假,是她跟别人换了三个夜班。三个夜班连上,换来三天白天。
那三天她带朵朵去了市里。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了动物园,看了大象和长颈鹿。中午在公园门口吃了碗面,十八块。
朵朵说,妈妈,这个面比我们煮的好吃。
她说,那当然。
朵朵说,可是我们煮的也好吃。
第三天晚上回来,朵朵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塞进书包。又把牙刷、毛巾装进一个塑料袋。
然后她蹲在铁皮柜前面,把自己的小枕头抱出来。
那个枕头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蓝格子布,边上有一块洗淡了的黄渍。
她把枕头塞进铁皮柜最下面那一层,压了压,说,妈妈,这个放这儿,下次来还能用。
李巧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
她说,下次来给你买个新的。
朵朵说,不用,这个好。
车开出工业区
八月十九号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出门。
厂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上冒着白气。她买了四个包子,两个鸡蛋。
长途车站离厂三公里,坐摩的十分钟。朵朵坐在中间,抱着书包。风大,她把朵朵的头按到自己怀里。
车站很小,一个铁皮棚,几排塑料椅。去他们那个方向的车一天两班,早上七点一班。
建军把行李放进行李架,蹲下来跟朵朵说,听奶奶话。
朵朵说,嗯。
他说,别老看电视。
朵朵说,嗯。
他就不说了,站起来,往旁边站了一步。
检票的时候,朵朵突然回头,跑回来抱住李巧云的腿。
抱了大概三秒钟,她自己松开了,说,妈妈我走了。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他们摆手。
车发动了。朵朵用手指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车开出车站,拐上大路,开过五金厂的大门,开过那排卖早点的摊子,开过一片长满草的工地。
李巧云站在车站门口,一直看到车尾的红灯拐弯不见了。
回厂的路上,建军说,明年再说吧。
她说,嗯。
那天她照常上班,看板子,看到下午眼睛花。
晚上回宿舍,走廊上十几个电磁炉一起响。刘姐端着碗出来,问,孩子走了?
她说,走了。
刘姐说,走就走吧,在这儿也是受罪。
她说是。
进门,开灯。屋里空了一块。
她蹲下来,打开铁皮柜最下面那一层。
小枕头在那儿,蓝格子的,压得有点扁。
她把枕头拿出来,放到床上,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枕头上有一根头发,细的,黄的。
她捏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然后打开床头那个装药的小铁盒,把头发放进去,盖上。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