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1628年8月），北京，平台。
这是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屋子不大，几案上摆着茶，光线从槛窗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跪在下面的人叫袁崇焕，四十四岁，广东东莞人。半个月前他还是平民，现在他刚刚被任命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
十九岁的崇祯皇帝问他：辽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袁崇焕说了一句话。
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五年。
皇帝很高兴。他说，五年灭奴，朕不吝封侯之赏。
这次召见持续了四个时辰。皇帝把自己用的银两、蟒袍、玉带都赏了他，还赐了尚方宝剑。一个刚刚登基、急着做点事的年轻皇帝，把整个东北交给了一个刚从老家回来的中年人。
召见结束，皇帝进去休息。一位同僚把袁崇焕拉到一边，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五年之期，你心里有数吗？
据《明季北略》这类记载，袁崇焕的回答是：皇上心里焦急，我说句宽心话罢了。
这句话后来传了出去。
两年后，他被绑在北京市集上，被这座城的百姓分食。
宁远孤城
在说这五年之前，得先说一座城。
宁远，今天的辽宁兴城，山海关外两百多里。天启年间，明朝在辽东一路溃败，广宁失守之后，朝廷里多数人的主张是：退守山海关，关外不要了。
袁崇焕不这么想。他曾经一个人骑马出关，走了两百多里看地形，回来跟人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守得住。
天启五年（1625），孙承宗被罢。接任的辽东经略高第一到任，就下令关外全部撤兵。锦州、右屯、大凌河的守军和百姓，一律退进山海关，带不走的粮食烧掉。
袁崇焕说，宁远在前线，我不撤。
于是关外几百里的土地上，只剩下这一座城还挂着明朝的旗。
他去守了。
天启三年到五年，他和孙承宗一起，把关外的防线一点点往前推。宁远、锦州、右屯，一座一座修城，一步一步屯田。这条线后来被叫作关宁锦防线，是明朝在辽东最后一道能站住的墙。
他和满桂一起重修宁远城。城墙高，厚，外面护城河，城上架着十一门从澳门买来的西洋大炮。这种炮，明朝人叫它红夷大炮，一发炮弹二十斤，能打三四里远。炮是从澳门买来的，铸造和操放要靠从那边过来的工匠教。在明末的辽东，一门红夷炮的钱够养几百个兵，朝廷把最好的几门都调到了这里。
天启六年（1626）正月，努尔哈赤来了。
他带了五六万人，一路连下八座城。到宁远城下的时候，锦州、右屯的守军已经撤了，宁远成了一座孤城。
城里的兵一万出头。
朝廷的经略高第在山海关，按兵不动。没有人会来救。
袁崇焕把城外的房子全烧了，粮食全搬进城，然后召集将士，刺血为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拜下去。据《明史》记载，将士们“皆感泣”，没有人说要走。
努尔哈赤先派人来劝降。袁崇焕回了一句话：我在这里守着，你要打就打。
后金军开始攻城。
云梯、楯车、挖墙脚，一层一层往上压。城上的红夷大炮一炮打出去，铁砂横扫，一排人倒下去。
打了三天。城墙有几处被挖塌，袁崇焕一直在城头督战，几天没有下城。
第四天，后金军退了。
城下的后金兵退到远处，扎营，第二天又来。第三天，攻势弱了。
第四天早上，营帐拔了。
这是明朝对后金作战以来第一次守住城池。城里的人跑到街上哭，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努尔哈赤回去之后，八月就死了。清朝自己的史书说他病死的。明朝这边的记载说是被炮打伤的。这件事到今天还有争论，但有一件事没有争论——他一生打的仗，这是最后一场。
一座岛，一个人
宁远大捷之后，袁崇焕升了辽东巡抚。第二年，他又打了一次宁锦大捷。
然后他辞官了。
原因很简单：他不肯给魏忠贤修生祠。阉党参了他一本，他就回广东老家了。
崇祯即位，魏忠贤死，他被重新起用。这一次，皇帝把整个辽东交给了他。
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杀的是毛文龙。
毛文龙在皮岛，一个朝鲜西边的小岛。他原本是杭州的一个商人子弟，后来从军，在辽东溃败之后带着两百人渡海占了这块地方。八年里，他收容逃散的辽民，编成军队，时不时派兵上岸骚扰后金的后方，还打过一次镇江，算是那些年里少有的亮点。他有用。
但他也难管。他虚报兵额冒领军饷，自己开马市做生意，朝廷的命令他听一半。袁崇焕要统一号令，毛文龙不交权。
崇祯二年（1629）六月，袁崇焕以阅兵为名到了双岛。他列了毛文龙十二条罪，宣读完了，取出尚方宝剑，当场斩了。
这件事当时就有争议，后世争得更厉害。
袁崇焕的理由是：不杀他，军令不能统一。反对的人说：你在前线杀大将，谁还替你卖命？而且毛文龙一死，皮岛那些人不服管，后来果然叛降后金，给后金带去了水师和火器。
双岛那天下着雨。袁崇焕让毛文龙的兵站在一边，自己坐在帐中，一条一条念罪状。念完，毛文龙还在辩解。袁崇焕朝北京的方向拜了拜，说：我今天杀你，是为了朝廷；将来若有人拿这件事参我，请皇上念我今天这份心。
袁崇焕自己也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他斩完人，向皇帝请罪。崇祯不但没罚，还下诏表彰他。
从北京到皮岛，快马要走十几天。等皇帝的批复到了，人早埋了。这就是“便宜行事”四个字的分量。
三个月后，皇太极打到了北京城下。
七百里，九千人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绕开了袁崇焕经营多年的关宁锦防线。
他借道蒙古，从喜峰口、龙井关一带破长城入塞，攻下遵化，直逼北京。
这是后金军第一次深入关内。
袁崇焕在辽西得到消息，立刻带兵回援。他手里只有九千骑兵。
从山海关到北京，七百多里，他走了几天几夜。士兵不睡觉，马跑死就换，路上遇到后金的偏师就打一仗，打完接着跑。
这一路上，他其实有机会在蓟州把后金军堵住。他赶到了，也布了阵，但皇太极没有跟他打，绕城而过，直奔北京。
这件事后来成了他的罪状之一：为什么没有在蓟州拦住？
十一月，他赶到北京城下，在广渠门外列阵。
对面是皇太极的主力，几万人。
九千对几万。打了一整天。袁崇焕身上中了好几箭，盔甲上钉着箭杆，人还在阵前。据记载，他的部将三个人战死，兵死伤几百，后金军退走。
北京保住了。
然后他被抓了。
一顶帽子的重量
城里的传言，比后金的箭还快。
有人说，后金军是袁崇焕放进来的。有人说，他跟皇太极讲好了。有人说，他在城外按兵不动、故意不战。
这些话说得多了，就成了“证据”。
《明史》里记了一个故事：皇太极抓了两个明朝太监，关在帐外，让人在隔壁“低声交谈”，说袁崇焕跟后金有密约，然后故意把太监放回去。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但学界一直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崇祯杀袁崇焕，未必需要一个反间计——他本来就多疑，本来就不放心一个手握重兵、远在关外、还敢自己杀大帅的人。
朝廷公布的罪状是这么写的：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
翻成白话：事情没办成，还瞒着；把粮食卖给敌人；为了议和杀了大将。
没有一条写“通敌”。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皇帝再一次在平台召见袁崇焕。这一次不是问辽东，是拿人。
袁崇焕跪下去，被除去冠带，押入锦衣卫狱。
他在狱中关了八个月，一直没有等到一次当面的对质。
八个月后，崇祯三年八月十六（1630年9月22日），他被处以磔刑，死在西市。
四十七岁。
那天的情形，正史写得很简单，笔记写得很详细，我不打算铺陈。只说一件事：北京城的百姓相信他通敌，争着买他的肉生吃。
他守了这座城，这座城吃了他。
一座冢，三百年
袁崇焕死后，没有人敢收尸。
当天夜里，他的一名部下——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姓，佘——摸到西市，把残存的尸骨背走，埋在广渠门内的广东义园。
他在墓旁盖了房子，住了下来。
临终前，佘家的祖先留下三条家训：不许回广东老家；不许做官；世代守墓。
那时候北京城外还在打仗，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敢替一个“通敌”的人收尸。佘家的祖先没有多说，只是把人背走，埋了，然后住了下来。
这一守，就是三百多年。
乾隆四十九年（1784），乾隆皇帝下诏为袁崇焕平反。上谕里说，这个人虽然与我朝为敌，但“尚能忠于所事”，只是当时的君主昏暗，才落得这个下场。
北京城后来给他修了庙。1917年，几位广东籍的士人在龙潭湖边建了一座袁督师庙，康有为题了碑。
佘家的人还在守。
到了第二十代，守墓的是个女人，叫佘幼芝。她守着那座坟，守着那个院子，一直守到2020年去世。
广渠门内那片地方，今天是北京城里很热闹的一片居民区。地铁从附近经过，路边有便利店和饭馆。
如果你拐进广渠门内那条安静的院子，会看见一座小小的墓园，门口有一块碑。
碑上写着：明袁督师崇焕墓。
这里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院子不大，几棵树，一座坟，一间祠。祠里挂着一副对联：自坏长城慨今古，永留毅魄壮山河。
“自坏长城”四个字，是后人替他说的。他自己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