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十三(1402年7月13日),南京,金川门。
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守门的是谷王朱橞和李景隆。这两个人,一个是建文帝的叔叔,一个是建文帝最信的大将。他们把门闩抬开,退到一边。
燕王的兵就这么进来了。没打。
朱棣骑在马上,从金川门往宫城走。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从北平到南京,他走了整整三年。中间有过大败,有过被围,有过只剩几十骑逃命的夜晚。
宫城那边忽然冒起烟来。黑烟,很粗,一直往上顶。
有人跑来说,宫里起火了。
朱棣催马往里冲。他要见的不是火,是火里那个人——他的侄子,二十二岁的皇帝朱允炆。
一个和尚进了燕王府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
朱棣生于至正二十年(1360),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洪武三年(1370)封燕王,洪武十三年(1380)就藩北平。
北平是元朝旧都,北边就是蒙古。朱元璋把最能打的儿子放在这里,是让他守国门的。
朱棣在这里待了十八年。他跟着开国诸将学打仗,几次带兵出塞,和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周旋。史书上说他有“智勇大略”,这不是空话——他确实会打仗,也确实知道草原上的风是怎么吹的。
洪武二十三年(1390)正月,他第一次独自领大军出塞,目标是元朝的残余势力乃儿不花。
那一年下大雪。同行的将领说,雪这么大,找不到人,回去吧。朱棣说,正因为雪大,对方想不到我们会来。
大军冒雪前进,走了好几天,真的摸到了乃儿不花的营地。朱棣没有立刻打。他先派一个和对方有旧交的人进去说话,说完,乃儿不花带着部众出来投降。
这一仗,他带回来男女数万口、牲畜十几万头。朱元璋很高兴,说了一句:“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这句话,后来被他记了很多年。
洪武三十一年(1398)闰五月,朱元璋死。
太子朱标死得早,皇位落到朱标的儿子朱允炆手里。这个孩子二十一岁,读了很多书,性子软,身边围着一群儒臣。
他一登基就开始削藩。不到一年,周王、湘王、齐王、代王、岷王五个叔叔被废。湘王全家自焚。
朱棣在北平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和尚走进了燕王府。
和尚叫姚广孝,法名道衍,苏州人。这个人十四岁出家,却不安分——他学过儒,学过道,还懂阴阳术数。有一年他见到朱棣,说了一句话:我可以送一顶白帽子给大王戴。
“王”字上面加一个“白”,是“皇”。
朱棣当时没吭声。但这个人后来成了他的谋主。
建文元年(1399)夏天,朝廷的兵已经开到北平附近,燕王府的护卫被抽走,属官被抓。朱棣开始装病。
据《明史纪事本末》这一类后世记载,他那段时间在街上抢人的酒食,说些颠三倒四的话,大暑天围着火炉坐着喊冷。朝廷派来的人看了,回去报告说:燕王疯了。
装疯装了没多久。七月,朱棣设宴,把朝廷派在北平的官员请来,酒过三巡,伏兵起来,一个不留。当天夜里,他召集旧部,起兵。
他打的旗号是“清君侧”——皇帝身边有奸臣,我来除掉他们。他管这叫“靖难”。
一个藩王,用八百人,对一个大一统的朝廷。

三年,从北平到南京
开头并不顺。
朱棣只有北平一座城。朝廷有整个天下。南军几十万,北军几万。耿炳文、李景隆,一个接一个带着大军来。
但朱棣会打。他不守城,他往外打,专挑南军各部之间的空隙钻。真定、白沟河、夹河、灵璧,一场一场咬下来。
建文二年(1400)四月,白沟河。
那一仗差点把他打没了。南军瞿能、平安两部拼死冲阵,燕军前军溃退,朱棣自己被围在中间。据《明史》记载,他换了三匹马,箭射光了,拔剑砍,剑都砍断了,最后退到河堤上,举起马鞭朝远处挥,装作在招呼后面的援兵。
就在这时候,起了一阵旋风。
风把南军的帅旗吹断了。旗一倒,阵就乱。朱高煦带着骑兵在这时赶到,从侧面切进去。
南军崩了。
代价也大。东昌那一仗,他最好的大将张玉战死,他自己被围,靠着儿子朱高煦带骑兵冲进来才脱身。回到北平,他一个人坐在帐里,半天没说话。
三年里,他几次差点完蛋。
可他有个优势:南军那边,皇帝下过一道命令——“毋使朕有杀叔父之名”。
意思是,别让我背上杀叔叔的名声。
这道命令在战场上的效果是:没有人敢真的对朱棣下死手。他好几次被围在阵中,箭雨落下来,人却没死。
建文四年(1402)六月,燕军渡江。
南京城高墙厚,粮草足,本来能守。但守门的人不想守了。
金川门开了。
宫里起火。火灭之后,从灰里扒出几具烧焦的尸首,分不清是谁。官方说,那是皇帝和皇后。
也有人说不是。说朱允炆从地道出去,剃了头,扮成和尚走了。此后几十年,西南一带不断有人自称是建文帝,也不断有人被处死。
这件事到今天也没有定论。正史写“帝不知所终”,四个字。
朱棣自己也不放心。后来他派郑和下西洋,派胡濙走遍天下州郡,名义上是别的事,实际上一部分心思,是在找一个人。
一支笔和一把刀
进了南京,朱棣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人写诏书。
他找的是方孝孺。
方孝孺是建文帝的老师,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朱棣要他起草登基诏书。方孝孺穿着孝服进来,把笔扔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
朱棣说:这是我的家事。
方孝孺说:家事?你就不怕史书上怎么写你?
这句话后来应验了。
方孝孺被磔死,宗族亲友牵连甚广。据晚明文献统计,此案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另有千余人充军。
这场清算,后来有个名字,叫“壬午之难”。据后世整理,建文朝的官员六百多人里,最后归附新朝的只有二十九个。不肯归附的杀,沾上关系的充军。南京那几个月,城门每天往外抬人。
“诛十族”这个说法——九族之外再加一族,老师门生——流传极广,但不见于明初正史,是晚明才出现的记述。这一点,读史的人应当知道。
同一个朱棣,同年下令修书。
他让解缙主持,召集天下文人,把历代典籍按类编在一起。初修一年成书,他觉得不够,重修,参与的人从一百多增加到两千一百多。
永乐六年(1408)书成,叫《永乐大典》。正文两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三亿七千万字。
中国古代最大的一部类书。
就在同一年,另一支队伍在苏州刘家港集结。
永乐三年(1405)六月,六十二艘宝船出海,船上两万七千八百多人,领头的太监叫郑和。这是第一次。此后二十多年,这支船队又出去了六次,最远到过阿拉伯半岛和非洲东岸。
带出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带回来的是香料、珍宝、长颈鹿。沿途三十多个国家,有四个国王死在来明朝的路上,葬在中国。
也有人说,这支船队还带着一件不能写进诏书的差事:去找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
一边是笔,一边是刀。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年做的。
或许在他那里,这并不矛盾。他要的是一个“文治”的样子,也要的是一个“没人敢说话”的朝廷。
把国都搬到北方
永乐元年(1403),他把北平改名叫北京。
永乐四年(1406),开始营建宫殿。永乐十八年(1420)建成,第二年正月,正式迁都。
营建一座都城,是件吃人的活。木料从四川、湖广的深山里砍,砍下来等雨季顺水漂出山,一根大木要走两三年。铺地的砖从苏州陆墓烧,一窑烧几个月,敲起来有金石声,人称“金砖”。全国调来的工匠十万,夫役上百万。
十四年,才把这座城堆起来。
朝廷从南京搬到北京。
这件事在当时争议极大。南京是太祖定的都城,富庶,交通便利。北京冷,风沙大,离蒙古近,粮食要靠运河一船一船往北运。
但朱棣坚持。
他的理由很实在:他起家在这里,他的兵在这里,他的敌人也在这里。坐在南京,隔着两千里指挥北方的仗,永远是慢一步的。
天子守在国门口。这是他自己选的活法。
这话听着漂亮。落到实处是:每年四百万石漕粮,要从江南一船一船往北运。运河一断,北京就要饿肚子。
他开始北征。永乐八年(1410)第一次,此后十二年里,一共五次亲率大军出塞。
第一次打得最实。后面几次,蒙古人学会了躲——你大军来了,我就往西走,你粮尽了自然要回去。
朱棣一次次追。追不上,就回。
代价是钱。修宫殿、修长陵、疏运河、下西洋、征安南、五征漠北,六件事挤在一个人的二十二年里。永乐末年,国库已经不那么宽裕了。
死在回家的路上
永乐二十二年(1424)七月,第五次北征。
大军走到榆木川,今天内蒙古多伦一带,朱棣病倒了。
他这一年六十五岁。
七月十八日,他在军中去世。
身边的杨荣、金幼孜几个人商量了一件事:不能发丧。
几十万大军在塞外,皇帝死了,一旦传出去,蒙古人追来,太子又远在北京。他们决定把棺材藏在车里,照常送饭,照常奏事,一路上不许哭。
就这样,大军带着一口“还在吃饭”的棺材,从草原往南走了二十多天,走到北京附近,才敢公布消息。
他的陵在昌平天寿山,叫长陵。北京十三陵的第一座。
今天走进长陵的棱恩殿,还能看见六十根金丝楠木大柱,最粗的一根,两个人合抱不过来。这些树,是从四川、云南的深山老林里砍下来的,出山就用了好几年。
他死后庙号本来是“太宗”——和他父亲朱元璋的“太祖”配成一对。一百多年后,嘉靖皇帝为了把自己父亲放进太庙,动了牌位次序,顺手把朱棣的庙号改成了“成祖”。
于是今天的人叫他“明成祖”。
这个名字,其实不是他自己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