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新每天六点四十到家。

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两道。他不着急,慢慢走上来。五楼,没有电梯。
进门之前,他先在阳台上坐十分钟。
那把藤椅是他爸留下的。藤条断过三根,他自己用尼龙绳补的,补得不好看。三年前从老家搬来的时候,周慧兰说扔了吧,买把新的。他说这个坐着凉快。
后来这把椅子就一直在阳台。
夏天坐,冬天也坐。冬天阳台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坐十分钟,站起来,才推门进屋。
周慧兰数过。不是刻意数,是做饭的时候抬头看钟,看了几次,都是十分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她没问过。
阳台上的十分钟
周慧兰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
药店在十字路口,对面是家早餐铺,早上卖胡辣汤。她们店里卖得最好的是降压药和膏药。来的人多是老人,进门先坐下,量个血压,然后才说要买什么。
她做这行第九年了。给人量血压,绑袖带,听声音,报数字,说一句"有点高,最近咸的少吃"。这句话她一天说二十遍。
有个姓马的老太太,每周三来一次,不买药,就量个血压。量完了坐着说半小时话,说她儿子在南方,说楼上的孩子半夜弹琴。周慧兰一边理货一边听,听到"嗯"的地方就嗯一声。
老太太走的时候总说,闺女,你脾气好。
手腕是前两年搬货扭的,阴天疼。她贴膏药,那股味儿跟着她回家,小舟说妈你身上有股药味。
她说,妈在药店里待一天,能没味儿吗。
六点四十,楼道里有脚步声,她就知道是他。他上楼的声音有节奏,三步一停——四楼那个转角有个纸箱子,邻居家的,堆了两年,谁都不扔。
然后是阳台的门响。
他们家的阳台和客厅之间有一道推拉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翘起来。门一响,她就知道他坐下了。
十分钟,她炒一个菜。
菜炒好了,门再响一声,他进来,洗手,坐下,说一句"今天累不累"。
她说"还行"。
这句话他们说了三年。
小舟在写作业,抬头喊一声爸。他嗯一声,去摸小舟的头。小舟躲一下,说头发弄乱了。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三个人吃饭。
菜是两荤一素。他吃得快,吃完坐在那儿看小舟吃。
他在自来水公司做维修,管着一段管子。半夜有电话就穿衣出门,回来的时候鞋上带着泥,裤脚湿半截。有一回凌晨三点回来,她起来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完了说,吵着你了。
她说,没有。
小舟吃饭慢,一粒一粒往嘴里送。他说,快点。小舟说,老师说吃饭要细嚼慢咽。
他就不说了。
楼下张婶在院子里晾被子,见她下楼扔垃圾,说,你们家那位现在可准时了,天天六点多就回来。
她笑笑,说,单位不远。
张婶说,那是好事。男人顾家。
她说是。
垃圾袋提在手里,勒得手指发红。
三年前那个冬天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陈立新有四十天没回家住。
那时候小舟才七岁,上一年级。
他没有骗她。是他自己说的。一个晚上,小舟睡了,他坐在沙发上,说了很久,说得断断续续。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看茶几上的一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个指甲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第二天她收拾了两个箱子,带小舟回了娘家。
娘家在隔壁镇,坐班车四十分钟。她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两个箱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妈说,住几天就回去。
她说,嗯。
她妈说,男人都这样。
她说,妈。
她妈就不说了。
娘家只有两间房。她和小舟睡一间,小舟睡里面,她睡外面。床是旧的,翻身会响。她在夜里听见她妈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很晚。
那四十天她照常上班。
药店的同事问过两次,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睡好。
有个常来的老太太,量完血压,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天冷。
老太太说,不是天冷,是你心里有事。
她笑了一下,说没有。
四十天里,陈立新给她打过电话,一天一个,都是晚上九点多。她接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听一会儿呼吸,她说"挂了吧"。
他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她没看完就删了。
第三十九天,她妈说,你要是不回去,这房子也住不下你们娘儿俩。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头没抬。
她第二天就带着小舟回去了。
回去那天下午,陈立新站在楼下。他瘦了很多,脸是灰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球鞋,小舟的码。
小舟跑过去,他把鞋递给他,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了很久,两只都系完了,又把左脚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周慧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系鞋带。
她说,上去吧。
那是她那年冬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小舟问的那句话
今年四月,小舟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
不算打,是推。他把同桌推倒了,同桌的膝盖蹭破了皮。老师打电话让她去一趟。
她去了。办公室里,两个孩子站着。同桌的妈也在,烫着头发,一直在看手机。
老师说了情况。她给人家道了歉,说医药费我们出。
出了校门,她问小舟,为什么推人。
小舟不说话,走了一段,说,他说我爸不要我们了。
她停下来。
小舟说,他说他妈说的。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路边的梧桐树刚发新叶,绿得很嫩。
她蹲下来,给小舟把领子翻好。
她说,你爸要我们。
小舟说,那他为什么不笑。
她说,他笑。
小舟说,他不笑。他天天回来坐在阳台上,脸是臭的。
她说,别这么说话。
小舟说,妈,你也不笑。
她没说话。
回到家,她照常做饭。切土豆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切到指甲,出了一点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切。
六点四十,楼道里有脚步声。
阳台的门响。
那天她没有炒菜。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道推拉门,看那张翘起来的年画。
十分钟过去了。
门响了。他进来,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他说,怎么了。
她说,小舟今天在学校打架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为什么。
她说,同学说你不要他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小舟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陈立新站着,没坐。他站着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他说,我没有。
她说,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抽屉里那张纸
那天晚上小舟睡了,她在厨房洗碗。
洗到一半,她把手擦干,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叠东西:户口本、小舟的出生证明、两张旧的火车票、一个装药膏的铁盒。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三年前打印的离婚协议。两张纸,A4,边角发黄了。是在镇上打印店打的,一张五毛。
那时候她想过。四十天里她想了很多次。她甚至算过小舟跟谁,算到一半就不算了。
后来她从娘家回来,把信封塞进抽屉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那天晚上她把它拿出来,坐在床沿上看。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字都是打印的,只有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她看着那两行空白。
陈立新进来拿药膏。他的手腕也疼,是干活落下的。他看见她手里的纸,站住了。
屋里只有客厅的钟在走。
他说,你要是还想离,我签。
她说,我没说要离。
他说,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她说,我看看。
他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捏着那管药膏。
她说,你坐下。
他坐在床尾,离她很近,又不是很近。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她说,你每天在阳台上坐十分钟,坐什么。
他没马上答。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老茧,用拇指指甲去刮另一只手的虎口。
他说,我在楼下把脸上的东西收一收。
她说,收什么。
他说,收难看。
她没听懂。
他说,我一进门,脸是那样的。我怕小舟看见。
他说,我在楼下坐着,坐一会儿,把脸放平了再上来。
她低下头。
那张纸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说,你早说。
他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在下面坐着干什么。
他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没有撕。
他说,你还留着。
她说,留着。
他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
坐垫晒在阳台上
第二天是星期六。
她起得早,六点多。天刚亮,楼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刮着水泥地。
她把藤椅搬到阳台中间,把坐垫拆下来。
坐垫是她自己缝的,里面塞的是旧衣服。拆开一看,棉花都压成一块了,边上有一圈汗渍,颜色深。
她把套子泡在盆里,撒了洗衣粉,用刷子刷。水是黑的。
刷完了她把套子拧干,搭在阳台的栏杆上。
太阳出来,照在那块布上,白得有点晃眼。
陈立新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站住了。
他说,你洗它干什么。
她说,脏了。
他说,还能坐。
她说,晒一天就干了。
那天上午他把藤椅的绳子重新缠了一遍。尼龙绳是新的,橙色的,缠得比原来整齐。缠完了他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试了试,又站起来,把椅子挪了挪角度。
小舟在客厅写作业,写一会儿跑出来看一眼。
中午她做了四个菜。小舟吃了两碗饭。
下午她把套子翻过来晒另一面。
傍晚收的时候,套子上有一股太阳味。
她把套子套回去,拍了拍,放回阳台原来的位置,正对着那道推拉门。
六点四十,楼道里有脚步声。
阳台的门响。
她站在厨房里切黄瓜,听见外面很安静。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他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坐垫洗了。
她说,嗯。
他说,有股肥皂味。
她说,晒了一天。
他站在那儿没走。
她把黄瓜推进盘子里,撒了盐。
她说,吃饭。
他说,嗯。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