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一年(1746)秋天,山东潍县,县衙后堂。
灯是油灯,光很小。桌上摊着一份文书,写的是今年的收成:春旱,夏蝗,秋又大水。县境内“人相食”三个字,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
郑板桥五十四岁,到这个县上任还不到一年。
窗外有蛙声。
他把管粮仓的主簿叫来,说要开仓。
主簿站着没动。开仓要报府,报府要报布政使司,一层一层批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而且没有批文就开仓,是死罪。
他知道。
郑板桥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县志:
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
什么时候了?等一层层报上去,人已经死光了。上头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着。
县衙的后堂很小,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面的土坯。这样一个地方,管的是一座十几万人的县城。
仓门那天开了。粮食按人头发下去,领的人打借条。到了秋天,他把一叠借条收上来,当着众人的面烧了。
这件事,《清史稿》里有记载,只用了十几个字:燮开仓赈贷,或阻之,燮曰,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
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四十五两银子。开一次仓,放出去的是几万人的命,押上去的是自己的脑袋。他不是不知道。
他后来在潍县还做过几件事:修城墙,凿护城河,招灾民来做工,做工的管饭;封了囤粮大户的仓,逼他们按平价卖;自己掏钱替灾民垫了赋税。几年下来,潍县活下来的人,“无算”——史书上用了这两个字,意思是没法统计。
四十岁才中举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生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
他家不算穷,但也不宽裕。三岁丧母,由乳母费氏带大。后来他自己刻过一方印,叫“恨不得填满普天饥债”——这七个字,大概能说明他是从什么日子里长出来的。
他读书很聪明,考试却极不顺。
秀才考得早,二十几岁就是秀才了。
接下来是举人。
一考,二十年。
雍正十年(1732),他四十岁,才在南京乡试中举。
乾隆元年(1736),四十四岁,中进士。
中进士不等于有官做。清代的进士要等缺,他等了六年,从四十四岁等到五十岁,才等到山东范县一个知县的位子。
中间那二十年,他在扬州卖画。
说是卖画,其实是等。等一个举人的名额,等一次会试的机会。白天写字画画,夜里读书,中间还要养家。他后来回忆那一段,说自己四十岁以前什么都不是。
扬州那个地方,对穷画家不算友好。盐商的宅子里挂着名家的画,画价按尺算,一个没功名的画师,画得再好也只能站在门外。他画兰竹石,一笔一笔攒,攒到四十岁,才攒出一个举人。
那时候的扬州是盐商的城市,有钱,有闲,有一大群画画写字的人。郑板桥画兰、画竹、画石,价钱不高,日子过得紧。他后来在一封信里说,那时候“十日卖一画”,卖不出去就饿肚子。
所以他一直自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
这三个年号排下来,正好是他的一辈子。听着像自嘲,其实是在说:我等了三朝,才等到一个官。
潍县的那一年
乾隆七年(1742),他五十岁,被派到山东范县当知县。四年后调潍县。
潍县是个大县,靠海,盐商多,事务杂。
他在潍县待了七年,其中五年是灾年。
第一年旱。第二年蝗。第三年,大水。水退下去之后,地里什么都没了。
他到任之后,先做了一件小事。
有一夜他在城外走,听见一间茅屋里有人在读书。他停下听了一会儿,问是谁家的孩子。人家说是韩家的,家里穷,白天做工,晚上读书。第二天他派人送去了米和钱,往后按月给。
后来这个韩梦周中了进士,一辈子记着这件事。这段记载出自《重修扬州府志》。
一个县能做的事其实有限。他能做的,是三件。
第一件,报。一遍一遍往府里报,措辞一次比一次急。
第二件,借。他劝县里的大户开厂煮粥,一户轮一天。不肯的,他就封了粮仓,逼他们按平价卖粮。这一手得罪人,他知道。
第三件,工。他修城墙,挖护城河,招灾民来做工,做工的管饭。
这一手是他最得意的。灾年最怕的不是没粮,是人没活干、没盼头。修城要用土、要用砖、要用人力,钱花出去,粮发下去,城也修好了。本来是件劳民的事,被他改成了赈灾。
后来潍县的城墙一直用到清末。当地人管那一段叫“郑公墙”。
那几年他写的诗,最好的一首是画竹时题上去的,送给当时的山东布政使包括: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在县衙里躺着听风吹竹子的声音,听成了百姓的哭声。我们这些小小的州县官,一根枝一片叶都牵着情。
这首诗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它写得确实好,但也确实是写给上司看的——一个知县,用一首诗提醒上级:我这里出事了。

一条回去的路
乾隆十八年(1753),潍县又旱。
他又去请赈,这一次措辞更硬,把上面的人得罪透了。方志里写得很克制,六个字:忤大吏,乞病归。
得罪了上司,告病还乡。
他六十一岁。
干了十二年,两手空空。
走的那天,潍县的百姓拦在道上,不让他走。后来当地给他立了生祠,家家挂他的画像。一个活着的知县有这样的待遇,在清代是极少见的。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城外的粥厂。粥厂还在开,锅里煮的是稀粥,能照见人影。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来了。
他临走画了一幅墨竹,题诗: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乌纱帽扔了就不当官了,口袋里空空,两袖清风。画一枝瘦竹带走,从今往后在秋江上做个钓鱼的人。
关于他离任的行装,民间流传一个说法:三头驴。一头他自己骑,一头书童骑着在前面引路,一头驮着几箱书和一张琴。当了十二年知县,全部家当就这些。
这个故事不见于正史,是后人一遍一遍讲下来的。但《清史稿》确实写了四个字:囊橐萧然。
一张贴在门口的价目表
回到扬州,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日卖一画”的落魄画师了。
他六十岁,名气正盛。
他是做过知县的人,是“扬州八怪”里名气最大的一个。求画的人踏破门槛,盐商捧着银子来,托关系、送礼物、套交情,都想白拿。
乾隆二十四年(1759),他六十七岁,干脆写了一张价目表,贴在门口。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
后面还有一段话,说得更不客气:送礼物、送吃食,总不如送白银来得实在。您送的东西未必是我喜欢的,送现银我心里高兴,画也就画得好。礼物是纠缠,赊账是赖账。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不能陪诸位说这些没用的闲话。
最后附一首诗: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这份东西,后世叫《板桥润格》。
在他之前,文人卖画是要遮一遮的——写字画画是“雅事”,谈钱就俗了。他偏不谈雅,明码标价,按尺寸收钱,还写在纸上贴在门口。
有人骂他俗。他说,我做官的时候不拿百姓一文钱,卖画的时候自然要明码标价,这才叫清白。
价目表贴出去之后,生意反而更好。原因也简单:扬州城里想求他画的人太多了,从前要靠关系、靠门路、靠送厚礼,谁也不知道该送多少。现在一张纸贴在门口,多少钱一目了然。穷书生攒够了钱也能来买,盐商出得起银子就多买几张——他不在意买主是谁,只在意钱是不是现的。
这在当时的文人圈子里是件丑事。士大夫画画,讲究“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更讲究“不受促迫”。谈钱已经是下乘,明码标价更是把画画变成了手艺。可郑板桥本来就不是士大夫出身,他一辈子被科场挡在门外二十年,饿过肚子。饿过的人不谈这个。
难得糊涂
潍县任上,他写过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难得糊涂。
字是写在纸上的,后来刻成了石。石在潍县,一直留到今天。
那是乾隆十六年(1751),他五十九岁。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无数张纸上,挂在无数间屋子里。多数人把它当成一句劝人别太较真的话。
但写字的人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在灾年顶着上司开仓的人,一个把借条当众烧掉的人,一个把价目表贴在门口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较真。他说的“糊涂”,是知道自己看得太清会痛,还是选择看下去。
他晚年刻过一方印,只有四个字:七品官耳。
一个七品小官罢了。
乾隆三十年(1765),他去世,七十三岁。
他一生只画兰、竹、石。兰四时不谢,竹百节长青,石万古不败。这三样东西有个共同点——都不好看,都硬。
他画竹有一个说法,叫“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眼睛看见的竹子,不是心里的竹子;心里的竹子,落到纸上又不是原来那枝。
差的那一点,就是一个人一辈子在追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