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敏第一次在手机里看见那个画面,是一个星期二的上午。

会议室里在讲季度报表,她把手机放在本子底下,屏幕朝上。
画面里是她妈家的客厅: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只搪瓷缸,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四十。
沙发空着。
她等了六分钟,她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坐下,打开电视。
她才把手机扣回本子上。
装一个摄像头
装摄像头这个事,是她提出来的。
那年她爸走了三年。她妈七十二,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
她在省城,做会计。从省城回去,高铁两个半小时,再坐四十分钟公交。一个月回去一次,忙的时候两个月。
她自己也有个家。丈夫跑运输,常年不在。儿子上初二,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她十点去接。接了回家,洗衣服,看第二天的账。躺下的时候常常过了十二点。
事情的起因是邻居张姨的一个电话。
张姨说,你妈前天在厕所里滑了一下,坐地上半天没起来,是我去敲门才发现的。
许敏当天晚上就上网下了单。
一个白色的,拳头那么大,能转,能说话,插上电连上无线网就能看。
她挑了一个周末回去,搬了个凳子,装在客厅天花板角上,正对着沙发和门口。
她妈站在底下看,说,这是啥。
她说,摄像头。我在那边能看见你。
她妈说,看见我干啥。
她说,你要是在家摔了,我能知道。
她妈说,我又不摔。
她说,前天。
她妈就不说了。
装上的头一个月,她每天要看七八次。
上班看,吃饭看,晚上躺床上也看。有时候开会,手机一震,她就知道客厅里有动静。
她妈不太在客厅待。早上起来,把窗户打开,扫一遍地,然后就进厨房。中午在厨房吃,晚上也在厨房吃。
有一天她忍不住,通了一次话。
那个东西上有个喇叭,她按下去,声音就出来了:妈。
她妈在厨房,没听见。
她又按:妈。
过了会儿,她妈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抬头看见天花板角上那个白点。
她妈说,你喊啥。
她说,我看看你在不在。
她妈说,我在。
她说,你怎么老在厨房。
她妈说,厨房暖和。
第二个月,她发现画面里多了一块东西。
是一块毛巾。淡蓝色的,搭在摄像头上面,把镜头盖住了半边。剩下半边能看见沙发的一角。
她打电话。
她说,妈,你把毛巾放上去干啥。
她妈说,我擦灰,忘了拿下来。
她说,那你拿下来。
她妈说,拿拿拿。
第二天她打开,毛巾还在。
第三天,毛巾换了个位置,盖得更严了。
她再打电话,她妈说,那个灯太亮,晚上一闪一闪的,睡不着。
她说,那我把灯关了。
她妈说,你会关?
她说,我远程关。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上把所有指示灯都关了。
毛巾还是没拿下来。
到第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打开手机,看见那块淡蓝色的布,就知道她妈这一天没什么事。
有一次她跟同事说起这个事。同事笑,说我妈也这样,我用胶带把她摄像头的镜头贴了半年。
许敏没笑。
她对着镜头说话
毛巾拿下来,是七月的事。
那天她照常打开手机,画面全亮。沙发上搭着一件洗过的衬衫,她妈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镜头。
她妈说,敏敏。
许敏愣了一下,把声音开到最大。
她妈说,敏敏,我今天买了条鱼。
然后她妈站起来,进厨房,端出一个白盘子,盘子里一条鲫鱼,举到镜头前面。
那条鱼还在动。
她妈说,你看,活的。今天便宜。
许敏在办公室,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趴在桌子上,把手机按在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她妈已经把鱼放下了,坐在沙发上择葱。
从那天开始,她妈知道那个东西能说话,也会说话了。
早上的时候她妈会说,今天阴天。
下雨的时候她妈会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窗户,说,你听,雨大。
有一回她妈把镜头转到阳台,说,你看我晒的豆角。
有一回她妈把镜头对着饭桌,桌上一个菜,一碗饭,一双筷子,说,我今天吃这个。
还有一回,她妈对着镜头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就是坐着。
许敏在那头也坐着,什么也没说。
那段时间她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一点。因为她能看见。
黑了三天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她打开手机,画面是黑的。
下面一行小字:设备已离线。
她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打手机,通了。
她妈说,喂。
她说,妈,摄像头怎么黑了。
她妈说,不知道,可能坏了。
她说,你去看一下插头。
她妈说,我看了,插着的。
她说,那你把插头拔了再插一次。
那边安静了一下。她妈说,我不会弄,等你回来弄吧。
她说,那你这几天怎么样。
她妈说,好着呢。吃了,睡了。
她说,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第二天还是黑的。第三天还是黑的。
第三天晚上她跟领导请了假,订了第二天的票。
回到家是中午。门开着,她妈在厨房,正在切白菜。
看见她,她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摄像头坏了,我回来看看。
她妈说,坏了就坏了,值当你跑一趟。
她进屋,把包放下,走到电视柜前面。
摄像头在那儿。用一块毛巾包着,放在电视柜最下面一格里。
插头也拔了,线绕成一圈,用橡皮筋捆着。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格。
她妈在厨房说,你吃饭了没有。
她说,妈,你过来。
她妈过来了,站在她后面。
她说,你不是说插着的吗。
她妈说,我怕你担心。
她说,你拔它干什么。
她妈不说话。
她说,妈。
她妈说,张姨来串门,看见了,说你家闺女天天看着你,像什么话。
许敏没听懂。
她妈说,她说,人家上班的,哪有天天看妈的,这不是看着,这是管着。
她说,她懂什么。
她妈说,她还说,我们这院里,谁家孩子装这个东西看着老人。
她妈说,我脸上不好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敏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盘好的线。
她妈说,我也不是嫌你。
她说,我知道。
台历上写的字
那天下午她妈去睡午觉,许敏收拾屋子。
她妈的屋子很干净。地板一天擦一遍,桌子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电视遥控器套着一个塑料袋。
她擦到床头柜的时候,看见那本台历。
是银行送的那种,一天一页撕的,红皮。她妈不撕,一天一天往下翻,翻过去的都夹在底下。
她随手翻了两页。
十一月四号那页上,写着两个字:没打。
三号:打了。二号:打了。一号:没打。
她往前翻。
十月:打了,打了,没打,打了……有一页写着:敏敏说忙。
九月:打了,打了,打了。
再往前,八月,七月,六月。每个月都有几个"没打"。
她翻到七月十七号,那一页上写着:鱼。
她翻到五月,有一页写着:回来了。旁边画了一个圈。
再往前翻,三月、二月、正月。正月十五那页写着: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了很久。
她妈醒了,走出来,看见她拿着台历。
她妈说,你翻那个干啥。
她说,妈,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妈说,记着好玩。
她说,好玩什么。
她妈说,记着,就知道你打了几个。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她妈说,你忙。
她说,我不忙。
她妈说,你上班。
她说,我上班也能接电话。
她妈不说话了,走过去把台历从她手里拿过来,合上,放回床头柜。
放的时候,她把台历摆正了,跟柜子边对齐。
镜头对着石榴树
第二天上午,许敏把客厅那个摄像头拆了。
她妈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她把线收好,装进盒子里,说,这个不带回去了。
她妈说,那你不看了?
她说,不看了。
她妈说,那我要摔了呢。
她说,你摔了就打电话。
她妈说,我要是不省人事呢。
许敏停下来。
她想了想,说,那就装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一棵石榴树,树下堆着几个花盆。她把摄像头装在东墙上,正对着院门和那棵树。
装好了她拿手机试。画面里有院门,有石榴树,有晾衣绳,看不见屋里的沙发。
她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个白点,说,这个看不见我。
她说,看不见。
她妈说,那它看着啥。
她说,看着门。你要是出门,我这儿能看见。
她妈想了一会儿,说,那行。
那天下午她教她妈怎么对着它说话。教了三遍,她妈还是记不住哪个键。
最后她说,你就抬头跟它说话,我听得见。
她妈抬起头,对着那个白点说,听见了吗。
她手机里传出自己的声音,她妈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妈给她装了一袋豆角干,又塞了两瓶自己腌的辣椒。
她妈说,路上吃。
她说,高铁上不让吃这个。
她妈说,那回家吃。
她提着袋子下楼,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妈站在石榴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
回到省城是晚上八点。她把豆角干放进柜子,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画面里院子黑了,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一小块地。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下班看一次。看院子里有没有晾衣服,看石榴树下有没有人。
院子是空的。石榴树的叶子掉了大半,风一吹,剩的几片在动。
过了两分钟,屋门开了,她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簸箕,走到树下,把簸箕放在石桌上,开始择菜。
择了一会儿,她妈抬起头,看了一下那个白点。
然后她妈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许敏按下那个说话的键。
她说,妈,我到了。
她妈说,到了就好。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