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太行山还没亮。

陈水洋把干粮揣进怀里,水瓶挂在腰上,扛起洋镐出门。山路是自己踩出来的,走惯了,不用看脚下。
镐头落地,“当”的一声,火星溅起来。石头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换个地方再凿。
一分地
北脑山在河北涉县辽城乡西沟村的后头。
这座山朝南,坡不算陡,土层比周围厚些,山沟里还有一股泉水。他跑遍了全县的山,看了很多块地,最后看中的是这里的朝向和水。
二十多年前,这片坡上荆条长得比人高,石头滚了满坡,人上不去。村里人叫它乱石坡。
开荒的活,先清荆条。荆条根深,一节一节往下扎,一镐下去只断一截。得顺着根刨,把根整条挖出来,不然第二年又冒出新枝。
石头要捡。小石头扔到地边,大石头撬出来,堆在坡上,后来垒石堰用。
一九九八年,他四十三岁,把这片荒山承包下来。
承包那天,他扛着洋镐、铁锹,背着干粮上了山。
先开路。没有路,什么也上不去。他从山脚开始,一米一米往前掘。石头挡住了,用撬棍撬;撬不动,就用镐一点一点凿。荆条划手,扯一块布条缠上,接着干。
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粮。干粮是饼子,配一罐咸菜。累了就在草窝里躺一会儿。
一天下来,开不出一分地。一分地是六十六平方米,一个成年人躺下,还不够长。
工具用完了就往坡上一扔,不往回背。太沉。反正山上就他一个人,第二天来了接着用。
洋镐一年要磨坏好几把。镐头磨圆了,凿不动石头,就换新的。换下来的旧镐头,一把比一把短。
手上的泡,起了破,破了起。后来成了一层硬茧,掐一下没感觉。
冬天天短,五点钟天还是黑的。他摸黑上山,走到地头,天刚亮。中午不回家,早上带的饭在石头上吃。太阳一落山就收工,山里的黑来得快。
下了雪也上山。雪盖住坡,看得清地势,哪块高哪块低,一眼就明白。开春化雪,正好顺着坡势垒堰。
一条路
这条路,他修了十年。
十年,才修出一条能走三马车的路。三马车是农用的三轮,车斗不大,能拉肥料、拉水泥、拉树苗。有了这条路,山上的东西才运得上去,山上的果子才运得下来。
路是一层一层盘上去的。每一道弯都要垫石头,靠山的一边砌石堰,临沟的一边垒护坡。石堰不用水泥,干垒,石头一块压一块,缝里塞小石片。
三马车一趟拉不了多少。肥料、水泥、树苗,一趟一趟往上倒。果子下来的季节,一天要跑好几趟,车斗里垫着草,怕磕坏。
路窄的地方只容一车过,遇上来车,要退到宽处。
修路用的水泥,一袋一百斤。车还上不来的时候,一次背两袋,歇三回才到。
路刚修通的那几年,一下雨就塌方。塌了再修,修了再塌。后来他把排水沟挖出来,水顺着沟走,路才立住。
垒石堰有讲究。大石头在下,小石头在上;长的一面朝外,短的一面朝里;压茬错开,不能对缝。对缝的墙,下一场雨就塌。
他在坡上刨了二十八年,刨出二百多块梯田,连起来六百亩。最长的一块,从山腰一直绵延一公里。
梯田的地边都垒着石堰。远看像一道道台阶,一层一层往山上走。
石堰是年年要修的。一场大雨,山上的水往下冲,冲开一个口子,口子越冲越大,土就跟着跑。他一早就得上山看,看见塌了,当天补。补的时候还是老办法:清基、垒石、塞缝。
山上的土薄。一镐下去,下面就是石头。能种东西的土,是这些年一点点攒的:把石缝里的土刮出来,把枯草烂叶埋进去,一年一年,土层才厚了一点。
开出来的地,他先种粮食,后种果树。粮食是给自己吃的,果树是给往后打算的。
石屋
后来,他搬到山上住。
起先是一个人。再后来,妻子安椒兰也上了山。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扛着铺盖卷,走到半山腰。
两个人砌石为屋。墙是石头垒的,屋里一个灶台,一张床,几件简单的家具。
山上最金贵的是水。
水泥、钢筋,两个人肩挑背扛弄上去。几年下来,山上建起九座蓄水池。山泉水顺着管子流进池子,再从池子流到地里。树苗浇得上水,才活得下来。
池子是水泥抹的,抹完要养几天,天天洒水,不然干裂。管子一节一节接起来,从池子铺到地头。冬天上冻之前要把管子里的水放空,不放空,冻裂了,开春就没水用。
旱的时候,池子见底。他就挑着桶,下到沟里去寻水。
妻子在坡上摘果子,他在下面垒堰,两个人隔着几层地,说话要喊。
冬天山上冷,风大。屋里烧柴,灶膛的火不熄。
他在山上住得久,山上的活按季节排。春天栽树、嫁接、剪枝;夏天锄草、防虫、看水;秋天摘果子、收药材;冬天修堰、清沟、备料。
两个人的饭简单。灶上蒸一锅馒头,炒一个菜,够吃一天。忙的时候,饭端到地边吃,吃完接着干。
山上养着鸡和猪。鸡在坡上跑,天黑自己回窝。猪圈在屋后,一天喂两回。
那株没冻坏的
山上种什么,他试了很多年。
一开始栽果树。富士苹果、大杏、核桃,一块地一块地试。果树能挣钱,可全国哪里都能种,种的人一多,价钱就下来了。
后来他把目光落到连翘上。
连翘是药材,涉县的土和气候适合它。山上的野连翘不少,他挑了结果最好的几株,移了两棵小苗栽在坡上,试了三四年。这两棵冻不坏、旱不死,挂果也密。
二零二二年春天,一场冻害。
连翘先开花,后长叶。花开的时候最怕冷,一场霜下来,花冻黑了,就结不了果。
山上种的连翘,绝大多数减了产。花冻黑了,果子稀稀拉拉。他巡山的时候,一棵一棵看过去。
看到一株,几乎没受影响。
他站住了,蹲下去看了半天,然后回屋拿了红漆,在这棵树上喷了一道。
从那以后,他一边请教林业上的专家,一边自己观察、试验。哪年冻,哪年旱,哪株扛得住,都记下来。春天看花,夏天看果,一株一株比对。
二零二四年夏天大旱。他在抗冻的那批苗里,又找到几株旱不死的,喷上白漆,另作标记。
抗冻、抗旱的连翘,就这样一株一株筛出来。
山上的苗,都是自己育的。育一棵苗要两年:先育苗床,出苗后移栽,长到筷子粗才上山。哪一株的后代,他都记得。
二零二五年,河南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的两位专家,先后四次到西沟村,找他聊连翘育种。河北农业大学、河北大学也有人来。
一坡金黄
现在山上种着五百多亩连翘,近百亩花椒、核桃、枣树,林下套种柴胡、黄精等四十多种药材。坡上散养着柴鸡、鹅,还有藏香猪。
连翘春天开花。花开的时候,从山脚到山腰,一层一层的黄。
采连翘果在夏末。青翘摘下来,摊在场上晒,晒到果皮发皱,装袋,等人来收。摊晒要翻,一天翻两回,翻不匀,底下的会捂。
摘青翘要赶时候。果子青的时候摘,药效足;黄了再摘,就只能当老翘卖。采的时候连枝掐下来,回家再一颗一颗摘净。
坡陡的地方,筐背在身上,绳子勒着肩。一筐几十斤,一趟一趟往路边背。
山上人手不够,忙的时候请村里的人来帮工,按天算工钱。
好的连翘茶卖得上价,一般的也有人要。除了连翘,坡上还有花椒、核桃、枣,林下的柴胡、黄精,也是一年一收。
他还订报。农业类的报纸,一期一期攒着,看见有用的技术就剪下来,贴在墙上。墙上贴了一层又一层,边角翘起来,用胶带压住。
报上说的办法,他先在两棵树上试。试成了,整片再用;试不成,撕掉换一个。
修剪、防虫、施肥,很多是从报上学的。
上了年纪,他学会用手机拍视频。站在梯田边上,镜头对着坡下,一层一层往后退,说这是哪年修的,那是哪年垒的。有人问他修剪的事,他就在视频里剪给人看。
谁上山来学,他就教。剪枝怎么下剪,留几个芽,肥什么时候上,一样一样说。有人要苗,他也给。
石头上有他自己刻的字。
一块石头上刻着“追梦”,一块刻着“执着”,还有一块刻着“活出个样给自己看”。字不深,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傍晚,太阳落到山后面。
他把洋镐靠在石堰上,蹲下来,把镐头上的土抠掉。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坡下的村子亮了灯。一层一层的梯田,从脚下往上,颜色慢慢暗下去。
远处山梁上,还有一条石堰的边,白亮亮的。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文明网 2026 年 6 月「中国好人榜」事迹介绍《陈水洋:28 年坚守让荒山变金山》与《邯郸日报》同题长篇报道《荒山不负“犟”心人》。文中承包年份、亩数、梯田块数、连翘选育经过与山上住处的情形,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