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个月,凌晨两点,归径老街还黑着。

作坊里的灯先亮了。王浩斌把面粉袋拖到案板边,剪开线,倒进大盆。糖、油、果仁一样一样称,称完摊开,摊成几堆。
他伸手抓了一把馅料,握紧,松开。
干爽,不粘手。这盆馅就能用了。
案板上的活一开始,屋里的钟就不作数了。第二天凌晨一点收工,歇一个钟头,接着来。这样的日子,要过一个月。
作坊不大,几个工作台,一台烤箱,一排晾月饼的竹匾。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块牌子。门口是归径老街的石板路,天亮以后,来买月饼的人会从街口一直排到门边。
天没亮的时候,这条街上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这里的灯亮着。
三本手账
作坊的柜子里放着三本旧本子。
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翻开有股陈味。字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用的是他父亲王德芳的手。
哪一味配料几克,揉面用什么劲,醒面醒几个时辰,全写在上面。一页一页,从头排到尾。写得密,行距窄,一页能写十几味料。
他父亲一九四二年到宜兴徐舍镇学做月饼,后来成了原归径供销社糕点坊的师傅。那时候的方子,是师傅口传、手把手教的,落到纸上,就成了这三本。
本子上有年份,有品种,有一味一味的用量。火腿多少,糖多少,油多少,写在后头的是“醒一个时辰”“揉三百下”这样的话。三百下不是个虚数,是当年真数着揉的。
现在的面粉和当年的不一样,油也不一样,糖的甜度不一样。照着老本子做,还得按着今天的料改。改了以后,他再写在本子的空白处,字比父亲的潦草。
归径的月饼,早先是供销社做的,一块月饼一个纸包,逢中秋才上市。后来供销社不做了,牌子改成了“王氏”,做月饼的人还是这一家。
到王浩斌手上,是第二代;他的女儿王珏,是第三代。三代人,近百年。
这三本本子,他一直留着。配方早记住了,做之前还是会翻一翻。本子不敢多翻,纸脆,一翻就掉渣,翻的时候要托着。
天气潮的时候,本子要收进铁盒,盒里放一包干燥剂。
水油皮与油酥
苏式月饼的皮,是两块面合起来的。
一块叫水油皮,面粉、油、水,揉到光滑,能拉出膜。另一块叫油酥,只有面粉和油,揉成团,不成筋。
两块面各下剂子,水油皮包住油酥,收口朝下,按扁,擀开,卷起来,再按扁,再擀开,再卷。来回几遍,层就出来了。
这叫擦酥。手上要匀。力大了,油酥从边上挤出来;力小了,层粘在一起,烤出来是死面。
面的软硬要看天。夏天潮,水少放一点;冬天干,水多放一点。手伸进去,抓一把,面团从指缝里挤出来又不粘手,就对了。
油酥要现做现用。放久了的油酥硬,擀不开,一擀就断。
擀的时候要轻。擀面杖从中间往两头推,推一下,转一下,让面片圆。擀破了,酥层就断,烤出来那块不鼓。
卷好的剂子要盖上湿布,不然表面结一层干皮,包的时候裂。
包馅不讲模具。一团面托在手里,用拇指按出窝,馅放进去,虎口一点一点往上收,收口捏紧,翻过来,掌心一压,成了。
成型之后盖章。一个木章,蘸一点食用红,往饼面正中一按,印出一个圆。章是按斤两分的,一斤重的盖一种,小的盖另一种。盖歪了不好看,出不了货,只能留下自家吃。
剂子要一般大。分剂子不用称,用刀切,切完在手心滚圆。大了小了,烤出来就一个胖一个瘦,摆在一盒里不齐整。
一斤重的月饼,也是这么收的口。手小的人收不住,得两只手捧着。
他做一斤重的那种,做了很多年。皮薄皮厚,一摸就知道;馅好不好,一捏就知道。称是有的,可称完了还要上手。
馅里有核桃仁、松子仁、瓜子仁,有鲜火腿,还有一点陈皮。十几种料,慢慢拌。陈皮不多,就一点,压甜、提香,多了发苦。
果仁要挑。核桃仁有哈喇味的不能要,瓜子仁要饱满的,松子仁贵,用量按配方来。火腿切丁,肥瘦都有,肥的化在馅里,瘦的咬得出。
拌馅是个力气活。十几种料倒进大盆,手上抹一点油,从底下往上翻,翻匀了再翻。拌得太久,果仁就碎;拌得太短,糖和油不匀,切开一块甜一块淡。
一斤重的月饼
一斤重的月饼,一个巴掌盖不住。
这种月饼不好做。皮薄,馅多,进炉之前要整好形,翻的时候要托住底,一不小心就塌。出炉之后不能马上动,得晾,晾到皮定了,才拿得起来。
他做这种月饼,一天做多少个,看订单。中秋前那一个月,天天做。
一斤重的月饼,多半是买回去一家人分的。切的时候要用刀背先压一圈,压出印,再顺着印切,酥皮才不会整片掉下来。也有人买去送人,装盒子,盒子上系一根红绳。
案板旁边放着秤。称完馅,他还要用手颠一下。手比秤快,也比秤准——同样一斤,水分多的那团沉,水分少的那团散。
醒面要看天。天热,面发得快,醒的时间短;天凉,要多等。冬天屋里冷,盆要挪到靠炉子的地方。这些都不在本子上,靠的是每天上手。
做好的月饼要晾透才能装。热着装箱,水汽闷在里面,皮就软了,一压一个坑。
装盒的时候,一个月饼一张油纸,包起来,四个一摞,放进盒里,盒盖压上,用纸条封口。封口不能马虎,路上颠一颠,盖子开了,酥皮就全碎在盒子里。
有人来买散的。他用纸袋装,袋口折两折,交给人家时提醒一句,要平着拿。酥皮立起来,走几步就碎在袋里了。
三分做七分烘
做月饼的老话:三分做,七分烘。
早先用土炉。炉膛烧热,饼贴在炉壁上,看火色翻。火大了外焦里生,火小了不出酥。后来换成烤箱,干净了,温度也稳了,可盯炉的人还是不能少。
烤的过程中要开箱翻。什么时候翻,翻几次,看饼面的颜色。上了色就翻,翻早了不上色,翻晚了那一面就深。
他站在烤箱前面,看一会儿,拉开门,托盘抽出来,翻一遍,推进去。烤箱的门一开,热气扑到脸上。
一炉要烤多久,没有定数。同一台烤箱,装得多和装得少不一样,早上第一炉和中午的也不一样。前几炉慢,热起来了就快。
炉门开一次,温度就掉一次,所以开门要快,翻完马上关上。托盘推到底,不能卡在半道上。
一炉出来,摆在竹匾上晾。热气散开,酥皮开始响,细细的裂声。这就是成了。
竹匾是竹篾编的,透气。月饼摆在上面,一层不叠一层。凉透了才装盒,手摸上去不烫,底也不发软,才算凉透。没凉透就装,水汽闷在盒里,第二天开盖,皮是软的。
烤箱旁边放着一个铁盘。烤糊的、裂了口的,拣出来放这里。一天下来,铁盘里总有几个。
裂得好的月饼,边上会掉渣。掉渣不是坏事,说明层分得开。用手接一下,渣落在掌心,一吹就没了。
烤过了的月饼,颜色深,边上发苦;烤欠了的,皮白,咬着发艮。这两种都不能出厂,留下来自己吃,或者送给街坊。
一炉一炉看下来,眼睛就记住了那个颜色。不用温度计,也不用计时器。
一炉新口味
女儿王珏接手以后,改了配方。
现在的人吃不了那么甜、那么油。她用低糖的果干,用五香的肉干,试着把糖和油减下来。年轻人喜欢果味,她又把蔓越莓干、白桃果粒拌进馅里,酸甜的果香配酥皮。
老顾客不认。有人尝了一口,说这是偷工减料。
减糖减油,皮就干,酥层也薄,包的时候容易破,烤出来容易裂口。她一遍一遍试,把糖的分量往下调一点,把果干的比例往上加一点,试到皮还能起酥,馅还不散。
老口味照旧做。五仁、火腿,一样不少,油和糖按老本子来。
王浩斌自己也皱眉。他说,蔓越莓哪有五仁香。
说归说,炉子还是照开。新口味的月饼一盘一盘烤出来,跟老口味摆在一起。买的人各挑各的。
中秋前那一个月,作坊门口排队。有本地人,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有人在报纸上看到归径月饼是无锡的非遗,第二年就专门跑一趟。
去年有位老伯,早上五点半从家里出发,倒了四种车,走了四个小时,赶到归径老街,就为买几盒刚出炉的。
接过月饼的时候,盒子还是热的。
天快亮时,第一炉出炉。
他把托盘端到案板上,用刀背轻轻一磕,一个月饼脱了盘。他拿起来,看了看边,又放下。
作坊外面,老街的路灯还亮着一盏。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网江苏频道 2026 年 9 月 16 日《百年“非遗月饼” 烘出“江南味道”》,及宜兴市市场监管部门相关公开介绍。文中所写三代传承、三本毛笔手写配料表、制作工序与中秋前的作息,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