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上压下来,草贴着地。温晓辉把三脚架的三条腿踩实,蹲下去,眼睛贴住目镜,手在微调螺旋上转了一点。

坡下立着一根塔尺,尺面上是黑白格子。读数出来,他记在本子上,再报一遍,让人复核。
这是内蒙古乌兰察布的一片山野。前一天他还在这儿复测,第二天人已经到了津潍高铁的工地上。
复测是把图纸上的点,一个一个落回地面。老的控制点要用,新的要补。点埋在土里,露出一截水泥桩,顶上有一小块金属。桩要找得到,还要保得住——施工一开工,推土机过去,桩就没了。
大盘岭
一九九七年,温晓辉二十一岁,从学校毕业,被分配到珲春至防川公路的大盘岭隧道项目。
那地方在东北的山里。冬天风硬,吹在脸上像刀刮。住的是帐篷搭的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被子压两层。喝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带着泥沙。
工地离最近的镇子有几十里。买一趟东西,要等车。冬天雪封路,车不来,就吃窖里的白菜和土豆。
帐篷里生一个铁炉子,烧的是煤。晚上封火,早上捅开,屋里先是一股烟,然后才热起来。脸盆里的水结了冰,得用热水烫开才能洗脸。
他在那儿第一次知道,隧道里的测量是什么样子。
仪器要扛进去,塔尺要立在掌子面前,数据要一组一组记。洞子里没有白天,灯亮着就是白天。放炮以后,烟还没散,人就要进去。
进洞要穿雨衣。顶板渗水,水顺着岩缝往下滴,滴在安全帽上,啪嗒啪嗒。脚下的水混着岩粉,是灰白色的。
他后来自己说:“当时,我内心动摇过。”
动摇的时候,他看班长。
每次进隧道,班长走在最前边。架仪器,对中,整平,读数,然后回过头再核一遍。洞里滴水,风大,仪器一晃,数据就废了。班长不急,从头再来。
他看着看着,就成了那个走在最前边的人。
东北的冬天,洞口的雪化不了。风卷着雪粒往洞里灌,人在洞口站着,脸一会儿就麻了。仪器不能冻,冻了电池不放电,镜筒上还会起雾。他们把仪器抱在怀里,等轮到自己了,再架出去。
第一个进洞
隧道测量没有作息。
开挖要放线,二衬台车要校正,中心水沟要放样。哪一道工序开始,测量得先到。半夜被叫起来下洞,是常事。
放线的时候,人在掌子面前站着,头顶是新炸开的岩面,脚下的渣还没清完。仪器架在后面的稳定处,前后视一测,把中线、腰线打到岩壁上。喷一层漆,做个记号,掘进班照着这个挖。
腰线的高度是定死的。风管怎么挂,电缆怎么走,水沟挖多深,都从那一条线往上往下量。线打歪了,整条巷道就跟着歪。
台车校正更麻烦。二衬台车是一个大钢架子,模板要顶到设计的位置。中线偏一厘米,打出来的墙就偏一厘米;高程错五毫米,接缝就对不上。他站在台车下面,仰着头,让上面的人一点一点调丝杠。
平曲线、竖曲线都要算。纸上算完,还要在洞里核。预埋件的位置差一厘米,后面的钢筋就绑不上。
图纸上的坐标要一个一个抄进记录本。抄完再核一遍,核完再翻回去看有没有抄错行。本子用得快,一本记满换一本。
这样的项目,他连着干了四个。从珲春至防川公路,到宇辉铁路,一干七年。
七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仪器架下去,就得等。等它稳,等气泡居中,等读数不再跳。急着出数的人,最后都要返工。
返工的代价他见过。中线偏了一点,掘进班照着挖,挖出去十几米才发现。回头要补,要改,要重新支护。一个班白干,几车混凝土白打。
向左五毫米
二零零三年夏天,他接过测量班长的担子。
那个夏天,工地上老有这样的声音:
“向左五毫米,延长四毫米。再测一次,好了打点。”
五毫米是什么概念?一根铅笔的芯,比它粗。可到了隧道里,五毫米就是一条缝,是一面墙的垂直度,是一层钢筋保护层的厚度。
他对徒弟只有一句话:仪器先校准、立稳,再测。仪器站不稳,测出来的数字再漂亮也是假的。
桥墩浇筑之前,还要量保护层。模板立好,钢筋绑完,从上面吊一根线下来,量钢筋到模板之间的距离。厚了,混凝土容易裂;薄了,钢筋会锈。这道活要在浇筑前做完,人站在脚手架上,风一吹,线就晃。
二零一七年,赣深高铁江西段开工,他带着人提前进场复核。白天在工地上放线、采集数据,一天走两万步;晚上回驻地核对,常常忙到深夜。
南方夏天的工地,太阳落下去,地面还在冒热气。人从工地回来,衣服上一层白霜,是汗干了留下的盐。
活再赶,他对数据的要求没有松。他定了个“三保险”:测量用一个软件,复核换另一个软件,技术交底之前再核一遍。三个环节,三组数字,对上了才算过。
换软件不是为了图新鲜。同一个数据,两个软件各算一遍,有一处抄错、一处输错,结果就不一样。对不上,就回去查原始记录,一条一条倒。
原始记录是不能涂改的。写错了,划一道线,旁边写正确的,签上名字。本子交上去要存档,几年以后还能查。
二十九年下来,他做了两万多次测量,复核了一万多张图纸。
双导线
二零一八年,杭绍台铁路的林盘山隧道。
隧道长八点六公里。长隧道有个麻烦:从洞口往里测,导线一条一条接下去,越接越长,误差跟着积。等到两头挖通,中线可能对不上。
导线测量的活儿,看着简单:架仪器,对后视,转角度,量距离,记下来,往前走一站。一站一站接下去,几十站、上百站。
一个测回做完,仪器要转一百八十度,再测一遍。两遍差多少,叫二倍照准差,超了就得重来。人站在洞子里,手扶着仪器,等它停下来,再读数。
难在每一站都要准。角度差两秒,距离差两毫米,单看都不算什么,接上几十站,就成了几十厘米。
长隧道的洞里,通风管一直往里送风,人还是闷。仪器在洞里待久了,镜筒上会起一层水汽,得等它适应了温度再测。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个钟头。
他在洞口反复试。最后用的是三个办法:强制对中点,让仪器每次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增加测回数,同一组数据多测几遍取平均;交叉双导线,两条线互为校核。
贯通的时候,误差被压到了最小。
也是在那些年,他开始自己写软件。工地上用的测量软件功能单一,满足不了现场,他就去书店买 VB 的书,一页一页看。夜里别人睡了,他在电脑上敲代码,报错,改,再跑。
后来他做出了“测量助手”和“隧道断面绘图”。同事用了说,还是老温设计的顺手。
塔尺上的灯
隧道里暗,电子水准仪的读数屏看不清。
他琢磨出一根专用塔尺:尺面上加一圈灯,让光线均匀打上去,数字就看得见了。工具不复杂,效率提高了三四倍。
还有底板清理。隧道底板的渣,原来靠人一锹一锹铲,一组要二十五个工日。他改用机械钢丝刷,五个工日就完了。
钢丝刷装在小型机械上,人推着走,刷盘一转,底板上的浮渣、泥浆就被扫到一边。人不用弯腰,也不用手抠。省下来的工日,能挪去干别的活。
二零一九年,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墙上挂一块展板,贴着徒弟的照片和名字:胡洪亚,现在已经是测量班长;胡晨阳,算数据快;张健,正在津潍高铁的项目上。
他给徒弟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读数,是先擦仪器。
“仪器是吃饭的家伙什,要当成宝贝一样爱惜。”
出工前校准,作业中轻拿轻放,收工后擦干净、装进箱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仪器磕一下,精度就没了。修一次,要送出去,来回耽误的是工期。
箱子里的干燥剂要定期换。镜筒不能用手摸,摸了留印子,擦不干净。三脚架的腿上有泥,要用布擦掉,不然收不进去。
带徒弟,他是手把手。图纸怎么看,仪器怎么架,数据怎么算,误差怎么避,一遍一遍做给人家看。徒弟自己上手,他站在旁边,不说话,等人家做完,再指出哪儿不对。
有徒弟调走了,有徒弟去了别的项目。逢年过节,电话还会打过来,问的都是技术上的事。
天快黑的时候,山上的风小了。
温晓辉把仪器从三脚架上卸下来,先用软布擦镜筒,再擦机身,然后把三条腿收拢,扣好。仪器装箱,盖子合上,卡扣按到底。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的活,在另一段路上。
(本文事实依据“新时代·铁路榜样”2026 年 4 月 29 日《温晓辉:精测细量 筑梦通途》。文中年份、项目名称、数字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测量工序的描述,采用工程测量行业的通行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