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还是灰的。

程卫权拉开车门,先把副驾上的东西挪一挪:一个硬壳笔记本,两个纸箱,一袋米,还有一捆用绳子捆好的塑料袋。
他把车发动起来。车头灯照出去,照亮前面一段山路,路边的草上挂着水。
他把车缓缓倒出来,掉头,往山下去。
四十公里
璜尖乡在皖南的深山里,属安徽黄山休宁县。
早些年,这里没有通往外面的公路。村民要进城买东西,得走四十公里山路,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回得来。一袋盐、一瓶药、几斤化肥,都要靠人背。
璜尖乡在山顶上。从山脚到乡里,路是盘上去的,一道弯接一道弯。冬天雾大,五步以外看不见人;夏天雨多,山上的水顺着坡往下淌,路面常年是湿的。
山里的村子散。一个行政村管着好几个自然村,村与村之间隔着一道山梁,走一趟要一个钟头。老人多,年轻人在外面打工,家里剩的是老人和孩子。
山上产茶。坡上坡下都是茶园,春天采茶,村里的人天不亮就上山。
班车一天几趟,早出晚归。第一趟下山,末一趟上山。赶不上末趟的人,就得在城里住一夜。
一九八七年,程卫权学会了开车。那时候,他是村里第一个会开车的人。
他开的是货车。下山拉货,回来的时候,车上总有别人托带的东西。有些村子不通车,他就绕道浙江,多跑一段路,把东西捎到近处。
那时候的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打滑。山上落石,路中间横着石块,得下来搬。
货车装货,先装重的,再装轻的。化肥、水泥在下,米面在上,怕压的东西用绳子吊在车厢边上。绳子要打活结,到了地方一拉就开。
一九九六年,源璜公路建成,璜尖乡通往外面的路通了。路一通,货车能直接开到乡里,不用再绕道。
路通了,班线也就有了。山里人管这条线叫班车,一天几趟,按点发。二零零五年,因为亏损严重,往返璜尖乡与市区的客运班线停运。乡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他把这条线接了下来。
一张纸条
班车跑起来,坐车的人不多。
山里人少,一趟车常常只坐三五个人。车票钱不够油钱,更不够修车。
坐车的人少,托带东西的人多。
他既开车,也卖票。人上车,收了钱,撕一张票。
车上的人多是老人。有的去看病,有的去城里看儿女,有的只是去买点东西。孩子放假,车上就挤,书包堆在过道里。赶集的日子人最多,箩筐、扁担、鸡笼都要上车,他把后门打开,帮着往上抬。
座位是硬座,坐垫磨破了,用胶带粘过几回。车厢的地板上有泥,是上车的鞋带进来的。
他在班车停靠点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乡亲们,有要带的东西,尽管找我,免费。
纸条贴出去,先是有人试着托他带一袋盐。第二天下午,盐送到了家门口。
一传十,十传百。后来托带的东西多起来。一盒感冒药,一袋化肥,一把茶剪,几件衣服,一个电饭锅。有人托他带药,说清楚是哪一种、几盒、哪个厂家的;有人托他带农具,说清楚尺寸。
有的人不好意思开口,怕麻烦人。纸条上写的是“尽管找我”,写明了的。
他都记在本子上。
几百本笔记
本子是硬壳的,巴掌大,揣在衣兜里。
一页一页,写的都是别人家的事:村口胡大姐感冒药两盒,徐家李大爷化肥一袋,吴大叔茶剪一把。名字、东西、数量,写清楚了,回来照着送。
本子用得快。一本记满了换一本,换了几百本。
一年一年的本子,摞起来有一摞。旧的不扔,放在家里。有时候有人来问,去年托带的那个药是哪个牌子的,他就翻旧本子找。
记得细,是因为怕错。药不能错,剂量错了要出事。他下山买药,先到药店问清楚,同一种药有几个规格,一次吃几粒,和柜台的人核对一遍,再装进袋子。
农具怕磕。茶剪是薄铁片,路上颠一颠就卷刃。他用旧布把剪子包起来,外面再套一个纸箱,箱子里塞上报纸。
鸡蛋、豆腐这类东西,他一般不带。带不了,颠一路就碎了。
带得最多的是药、化肥、种子和日用品。到了村口,他把车停下,东西一样一样从车上搬下来,放在路边,等人来取。人不来的,他就送到家门口。
化肥最重,一袋百斤。他把袋子扛上肩,走一段,歇一下。送到门口,往墙根一放。
药最要紧。有人一天三次,断一天就不行。他的车中午到,东西下午送到,不隔夜。
本子上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是清楚。名字写得大,怕自己老花眼看错。
本子上的页,写满了就翻过去,纸角被手汗浸得发软。写到后面,本子中间鼓起一块。
一辆电瓶车
二零零六年,他花三千块钱,买了一辆电瓶车。
车放在城里的班车停靠点。班车到了,他骑上电瓶车进城,去药店、去农资店、去市场,把本子上记的东西一样一样买齐,再驮回停靠点,装上班车。
有了这辆车,一天能多跑几个地方。
城里的路他熟。哪家药店有那种药,哪家农资店的化肥便宜,哪家的茶剪钢口好,他都知道。买化肥要挑干燥的,袋子破了不能要。买种子要看日期,过期的不能要。
东西买齐了,先摆在停靠点的地上,一样一样对。对完了再装车。容易碎的放上面,重的放下面,袋口扎紧,怕路上洒。
电瓶车的踏板上放不下,就用绳子捆在后座上。捆的时候要多绕两圈,山路颠,捆不牢会掉。
下雨天穿雨衣,雨衣的下摆盖住东西。冬天冷,手把上套一个棉套。
第一辆电瓶车骑了十多年,跑了八九万公里。电池换过几回,轮胎换过几回,车架锈了,最后不能骑了。
第二辆也是十多年。
电瓶车停在停靠点的墙边,晚上推进屋里充电,插线板从窗户里拉出来。
山路上跑车,最怕两样:雨和石头。
下大雨,山上的水带着泥往下冲,路面上铺一层,车轮一压就打滑。他开得慢,遇着弯道先按喇叭。有时候路被冲断了,他下车看,看得过去就过,看不过去就等,等到养护的人来。
有一次山上垮塌,路上堵了十几辆车。他把车停在安全的地方,下来拦后面的车,别让车往前开。然后和养护的人一起搬石头,清泥土。路通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那天他回到家,天快亮了。
车也要修。跑了十几年的班车,底盘早就锈了,减震换过,刹车片换过。每次出车前,他绕着车走一圈,看轮胎,看灯,看车底下有没有漏。夜里收车,再走一圈。
山里没有修理厂。小毛病自己弄,大毛病开下山,一趟就是一天。
六点半
二零二五年,乡里办起了客货邮,快递要送进村。
璜尖乡偏远,件少,路远,快递公司不愿在这里设点。村民取件,要跑到三十多公里外的镇上,来回大半天。
他接下了这份差事。
每天清晨六点半发车,班车上除了人,还有一摞一摞的包裹。包裹按村子分开,用笔在纸箱上写名字。到了村口,他下车,把包裹放在小卖部门口,或者直接送到家里。
分件要在装车的时候分。同一个村子的放在一起,大的压底下,小的塞缝里。纸箱上写的名字,有的是收件人的,有的是寄件人的,得看清楚。雨天还要套一层塑料袋,怕淋湿。
包裹里多半是儿女从外面寄回来的东西:衣服、鞋子、小孩的玩具、成箱的水果。也有的就是几包药。
一天几十件,多的时候上百件。有的村子在山梁那边,车到不了,他把车停在路口,拎着走上去。
送到门口,人不在家,就先带回站里,第二天再送。车在路口等着,他不多停。
山里的路,他已经跑了三十八年。
哪一段弯急,哪一段冬天结冰,哪一段下雨会塌,他心里有一张图。哪个村谁家在坡上,谁家门口有棵大树,也不用问。
雨天慢,雪天更慢。冬天早上,挡风玻璃上结一层霜,他用温水浇一遍,擦干净再走。山高处结冰,车轮上要挂防滑链,挂在路边,手冻得伸不直。
车到终点,人下完了,货也送完了。他把车停在站里,熄火,把方向盘上的手套摘下来。
副驾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摸出笔,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写上:药两盒,化肥一袋,还有一个电饭锅。
写完,本子合上,塞回衣兜。
路还是那条路,弯还是那么多。夜里车少,他把车开回站里,锁上门,走回家。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文明网 2026 年 2 月《“暖心捎货人”守诺 38 载 为群众免费捎带物品超五万件》、安徽经济网 2026 年 6 月《“中国好人”程卫权:为深山乡亲架起便民之路》。文中免费捎带的起始年份、里程、件数与“云上邮路”经过,均出自上述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