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煤矿验收员任世前:井下那条路,他走了三十三年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0-19 16:34:48

班前会散了,任世前走到一台检测仪前,含住吹嘴,往里面吹了一口气。屏幕上跳出数字。合格。

清晨的矿区,一名戴黄色安全帽的矿工背对镜头走向远处的井架,暖金色阳光铺在地上的煤尘上,写实纪实摄影风格配图

他把矿灯扣在安全帽的卡槽里,灯绳从左肩绕到背后,插进腰带上的电池盒。卡扣“咔”一声。灯亮了,一小圈光落在更衣室的水泥地上。

自救器挂在腰侧,瓦斯检测仪别在胸前。他弯腰系紧鞋带,站起来,跟着队伍往井口走。

井口的风是往外吹的,带着一股潮气。夏天这股风是凉的,冬天是暖的。走过那道门,说话就得凑近些,机器声一直在。

割煤机

一九九三年,任世前二十岁,接父亲的班,成了柳湾煤矿的工人。

柳湾煤矿在山西,属山西焦煤汾西矿业集团。他下去的头几年,干的是采煤机司机。

工作面不高,人进去要低头。割煤机骑在刮板输送机上,滚筒上排着一圈截齿,转起来,煤从壁上整块整块往下掉,落进下面的溜槽,被送出去。他坐在机器后面,握着操作杆,看滚筒的位置,看煤壁直不直。

一个班八个小时,机器来回走。走到头,掉头,再走。一刀过去,工作面往前挪一点;一晚上走十几刀,第二天再看,煤壁已经退出去十几米。

割煤的时候要开喷雾。水从滚筒边上的喷嘴喷出来,压住煤尘。水小了不行,粉尘压不住;水大了也不行,底板会滑,人站不稳。

煤尘起来的时候,工作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口罩、护目镜,一会儿就糊住。他把护目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一下,再戴上。

机器也有脾气。截齿磨钝了要换,卡住了要退刀,电缆被压住要停机。出了问题,得有人钻到机器跟前去,趴着,伸手进去掏。掏不动,就用撬棍撬。

交接班的时候,上一班要把机器的情况说清楚。哪儿响过,哪儿漏过油,哪儿动过手,都说。说不清楚,下一班就得自己找。

那时候的活,多半靠力气。抬、扛、撬、拖。一根溜槽的链子,几十公斤,断了要接;接的时候人得跪在煤泥里,把链环一个一个对上。一个班下来,衣服湿透,能拧出水。

检修班更累。机器停了,人要钻进去。换截齿,一个滚筒上几十个,一个一个卸,一个一个装。紧链子,加油,查线路。手上戴不住手套,戴了摸不出螺帽松没松。

后来他去当液压支架工。

支架底下

液压支架是撑在工作面顶上的一排“铁棚子”。

每一台支架有顶梁、有立柱、有底座,靠乳化液的压力顶住顶板。割煤机过去一刀,支架就要往前移一次。移架的时候先降柱,让顶梁离开顶板,再用推移千斤顶把架子推到煤壁跟前,然后升柱,顶紧。

顶要紧。顶不紧,上面的石头就会动。

泵站在巷道口,把乳化液打进管路,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直在抖。管子沿工作面一根一根接过去,接头用 U 型卡子锁死。卡子没锁好,一打压就崩,液体会像针一样射出来。

早些年用的是单体液压支柱,一根几十公斤,一个班要移很多根。人跪在底板的水里,抱着柱子挪,挪到位,插销,打压。柱子的位置有讲究,排距、柱距都按规程来,差一点,顶板受力就不匀。

顶板的声音,是井下的人最先听的东西。好的顶板是安静的。要是听见一声脆响,或者有碎矸往下掉,人就得撤。

片帮比冒顶更常见。煤壁被压久了,会一块一块往外掉。掉之前有征兆,先起一层薄薄的煤皮,再裂开。看见煤皮起来了,就不能站在那一片底下。

支架的前面还有一块护帮板。割煤机过去以后,护帮板要打出来,顶住新露出来的煤壁。打不及时,煤壁就会片。这块板子离人最近,也最容易忘。

他在支架工这个岗位上,学会了看顶板。

后来他当了综采一队的副队长,带着一个班的人下井。班前会点人,分工,谁看溜子,谁看泵站,谁盯工作面。人下去了,他要在几个点之间来回走。

井下没有白天黑夜。三班倒,轮到哪班算哪班。上了井,天亮了还是天黑了,得出了井口才知道。

井下的设备一年一年换。到了二零一四年,活还是那些活,人还是那些人。

挑毛病

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新华社的记者下井,拍下了任世前操控割煤机采煤的样子,也拍下他和工友在井下吃午饭,下班以后一起等“猴车”回地面。

猴车是井下的索道,钢梁上挂着一排吊椅,人跨上去,脚悬空,被钢索慢慢带上去。坐着不能乱动,一只手要扶着吊杆。

午饭是从井上带下来的。饭盒用布包着,放在巷道边的台阶上。吃的时候摘下口罩,就着矿灯的光。井下的空气里总有煤味,饭菜是什么味道,吃不太出来。

十二年过去,他换了岗位,从副队长改成了验收员。

验收员的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挑毛病”。

工作面推进一段,要打锚杆。锚杆是一根带螺纹的钢杆,打进顶板的岩层里,外面配上托盘和螺母,把松动的岩层吊在深部的硬岩上。打多深、打几根、间距多少、拧多紧,规程上都写着。

他要一根一根看。看角度,看外露的长度,看托盘贴没贴实。看见不对,记下来,报上去。

锚杆打完了要抽检。用拉力计往外拉,看能扛住多大的力。拉的时候人站远一点,绳子绷紧了,谁也不说话。数据合格,这一片就算过了;不合格,旁边的也要重新查。

他随身带一个本子。哪天、哪个工作面、哪一段、什么问题、谁签的字,都写在上面。字写得大,横不平竖不直,但清楚。

验收不止看锚杆。溜子直不直,支架齐不齐,上下出口够不够高,管线吊得顺不顺,都要过一遍。工作面是一条线,哪一段歪了,后面就跟着歪。

有一次,他查到工作面的锚杆有问题,赶紧上报,避免了一场事故。这件事他讲得很短,两句话说完。

验收员不用上夜班了。从出体力,变成了多操心。

十五米一盏灯

现在的井下巷道,每隔十五米有一盏 LED 灯。

灯是白的,一直排到远处,尽头是一小片亮。人坐在履带车上过去,车轮压在路面上,很稳。

巷道两边的管子吊在墙上,刷成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各走各的。水管、风管、排水管,接头在哪儿,阀门在哪儿,都有牌子。牌子是反光的,灯一照,字就亮。

监控装在工作面和巷道里。井上的人可以通过它说话,井下的人也能听见。哪一段出了问题,屏幕上看得见,指挥的话直接传到工作面。

以前靠体力干的活,现在按一下按钮。移架、推溜,都在操作台上。人在支架下面坐着,看着屏幕,手指按下去,几十吨的铁往前挪半米。

任世前说,现在的工作环境,比想象中还好。

他还是每班下去。从井口下去,坐猴车,换人车,再走一段路,到工作面。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三年。

人车是有轨的,几节车厢,开得慢。车窗是铁的,看不到外面,只有灯。车走起来咣当咣当,人在里面摇。到了站,下车,再走。

走在巷道里,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戴着头灯,灯光打在前面的管线上。

他会伸手摸一下支架的立柱,看有没有渗液。会蹲下去,看一眼底板的积水。会在锚杆跟前站住,抬头。

升井以后

班结束了,人车把人送回井口。

从井下出来,先是看见天。天要是亮的,眼睛要眯一会儿。风一吹,身上的汗是凉的。

他先不去洗澡,先到矿上的食堂。

食堂窗口前排队,不锈钢的餐盘,一格米饭,一格菜。面也有,一碗面,几片肉,一勺辣子。他端着盘子找个位置坐下。

他吃得很快。井下的人吃饭都快。

吃完饭,把矿灯从帽子上摘下来,交回灯房,电池盒插上充电架。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灯,都亮着小红点。谁的灯,挂在哪个格子里,都是固定的。

然后是澡堂。

工装脱下来,放进柜子。靴子倒过来,把里面的水倒掉。热水冲在身上,水是黑的,流到地上,顺着地漏走。洗两遍,头发还是硬的。

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天光刺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路,这会儿才有空看。

矿区门口有一条街。卖早点的、修车的、理发的,一字排开。下班的工人从街上走过去,头发还是湿的。有人拐进小卖部买一包烟,有人蹲在路边吃一碗凉皮。

他往家走。路不长,走十几分钟。

他今年五十三岁,二零二八年退休。

有人问过他退休以后干什么。他说,平平安安干到退休,然后好好出去走走,补上这几十年在矿井下没看过的风景。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从井下上来,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帽壳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煤灰。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4 月 28 日《12年,他与“煤”的故事还在继续》。文中的年份、岗位、日期与他的原话,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井下工序的描述,采用采煤行业的通行说法。)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lizhi/52840.html

相关文章

  • 班车司机程卫权:那条山路,他跑了三十八年

    班车司机程卫权:那条山路,他跑了三十八年

    清晨六点半,天还是灰的。程卫权把副驾上的笔记本、纸箱和一袋米挪一挪,发动车子往山下去。这条路他跑了三十八年,免费给乡亲捎带物品五万多件,行车里程超过一百万公里。班车停靠点贴着一张纸条:乡亲们,有要带的东西,尽管找我,免费。

    2026-10-18 16:50:39程卫权乡村客运班车司机
  • 荒山上的陈水洋:二十八年,六百亩石头坡成了梯田

    荒山上的陈水洋:二十八年,六百亩石头坡成了梯田

    早上五点,太行山还没亮。陈水洋把干粮揣进怀里,水瓶挂在腰上,扛起洋镐出门。镐头落地,“当”的一声,火星溅起来,石头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一九九八年他四十三岁,承包下河北涉县西沟村后头那片乱石坡,一天开不出一分地。二十八年,二百多块梯田,六百亩。

    2026-10-18 16:45:54陈水洋涉县太行山
  • 月饼匠王浩斌:凌晨两点,案板上先亮起一盏灯

    月饼匠王浩斌:凌晨两点,案板上先亮起一盏灯

    中秋前一个月,凌晨两点,归径老街还黑着,作坊的灯先亮了。王浩斌把面粉倒进大盆,糖、油、果仁一样一样称,抓一把馅料握紧再松开,干爽不粘手才下料。他做月饼四十六年,专做一斤重的那一种。柜子里放着三本泛黄的配料表,是父亲用毛笔写下的小楷。

    2026-10-18 16:42:30王浩斌归径王氏月饼苏式月饼
  • 老照相馆张永强:胡同深处,他拍了四十多年

    老照相馆张永强:胡同深处,他拍了四十多年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相机。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贴在取景框上,说一句“靠近一点,微笑”,才轻轻按下去。张永强六十七岁,在北京西城苇坑胡同七号开着照相馆,一台相机用了二十多年。拍一张十几分钟,皱纹不抹,白发不藏,证件照也不修。

    2026-10-18 16:38:18张永强老照相馆胡同照相馆
  • 修脚匠张兰:一盆水,一把刀,她蹲了十三年

    修脚匠张兰:一盆水,一把刀,她蹲了十三年

    热水兑到不烫手的温度,老人把脚放进木盆,张兰把凳子往前挪半尺,蹲下来,用拇指一路按过去,按到某一处老人的脚往回一缩,她就从这儿下刀。她是陕西铜川耀州区的修脚匠,二零一三年在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现役军人、退役军人及其父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修脚不要钱。十三年,免费修了九千多人次。

    2026-10-18 16:34:49张兰修脚匠修脚
  • 乡村兽医龙殿俊:五点钟出车,他跑了三十年

    乡村兽医龙殿俊:五点钟出车,他跑了三十年

    清晨五点多,一辆沾满泥点的轻客车从屯子里开出来,后备箱里塞着药箱、输液器和几百本病历。龙殿俊是黑龙江省巴彦县龙庙镇的乡村兽医,一九九五年入行,跑了三十年,一天一两百公里。他一年掏三千多次牛屁股,给牛输液能飞针,牛怀没怀孕一摸就知道。

    2026-10-17 16:52:15龙殿俊龙兽医乡村兽医
  • 男护工马俊豪:这双手,先学会了怎么扶人

    男护工马俊豪:这双手,先学会了怎么扶人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真正上手照顾人。那是一位病得很重的老人,子女不在身边,夜里疼得直哼哼,他坐在床边拉着手、一遍遍擦汗,一晚上只睡两个小时。后来他成了护工:翻身要托肩和胯,褥疮上药要从中间往外转着涂,吸痰练了上百次,做梦都在练。家属说过“不要男娃儿来照顾”,如今老人见他就笑。

    2026-10-17 16:46:45马俊豪男护工养老护理
  • 村厨吴德利:二十四年,他张罗了上千场坝坝宴

    村厨吴德利:二十四年,他张罗了上千场坝坝宴

    院坝里垒起灶膛,蒸笼一层层摞到比人高。吴德利是村里的厨子,二十四年张罗了上千场坝坝宴。早些年车开不进村,他用麻绳把铁锅蒸笼捆进背篓,一趟一趟往主家背;如今火三轮一车拉完。九大碗里一道甜烧白,五花肉切连刀薄片,嵌豆沙,淋红糖,蒸到肉片透明、油亮透红。

    2026-10-17 16:42:50吴德利村厨乡厨
  • 维修工谷桂先:二十三个春节,他都在小区里

    维修工谷桂先:二十三个春节,他都在小区里

    金菊小区两千五百多户,水、电、堵、漏、险都归他这一摊。谷桂先在这个小区干了二十三年,每一个春节都在值班。他手里有一份自己整理的独居老人名单,每个月背着工具包挨家挨户走一遍,看完电看水,看完水看煤气,要换零件的钱自己垫。入汛前,他把小区所有窨井盖掀开,把树叶泥沙一钩一钩掏出来。

    2026-10-17 16:39:35谷桂先物业维修水电维修
  • 裁缝杨涵梅:三十多年,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裁缝杨涵梅:三十多年,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铺子在甘肃省榆中县兴隆路社区边上,不大,一张裁衣的案子占了大半间屋子。杨涵梅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早年做西装、中山装,如今多是修衣角、裁裤边、换拉链这些“小修小补”。活儿变小了,街坊还是照旧拎着衣服上门;去年冬天,她把一件被火烧坏的羽绒服,一针一针织补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2026-10-17 16:35:51杨涵梅裁缝裁缝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