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前会散了,任世前走到一台检测仪前,含住吹嘴,往里面吹了一口气。屏幕上跳出数字。合格。

他把矿灯扣在安全帽的卡槽里,灯绳从左肩绕到背后,插进腰带上的电池盒。卡扣“咔”一声。灯亮了,一小圈光落在更衣室的水泥地上。
自救器挂在腰侧,瓦斯检测仪别在胸前。他弯腰系紧鞋带,站起来,跟着队伍往井口走。
井口的风是往外吹的,带着一股潮气。夏天这股风是凉的,冬天是暖的。走过那道门,说话就得凑近些,机器声一直在。
割煤机
一九九三年,任世前二十岁,接父亲的班,成了柳湾煤矿的工人。
柳湾煤矿在山西,属山西焦煤汾西矿业集团。他下去的头几年,干的是采煤机司机。
工作面不高,人进去要低头。割煤机骑在刮板输送机上,滚筒上排着一圈截齿,转起来,煤从壁上整块整块往下掉,落进下面的溜槽,被送出去。他坐在机器后面,握着操作杆,看滚筒的位置,看煤壁直不直。
一个班八个小时,机器来回走。走到头,掉头,再走。一刀过去,工作面往前挪一点;一晚上走十几刀,第二天再看,煤壁已经退出去十几米。
割煤的时候要开喷雾。水从滚筒边上的喷嘴喷出来,压住煤尘。水小了不行,粉尘压不住;水大了也不行,底板会滑,人站不稳。
煤尘起来的时候,工作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口罩、护目镜,一会儿就糊住。他把护目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一下,再戴上。
机器也有脾气。截齿磨钝了要换,卡住了要退刀,电缆被压住要停机。出了问题,得有人钻到机器跟前去,趴着,伸手进去掏。掏不动,就用撬棍撬。
交接班的时候,上一班要把机器的情况说清楚。哪儿响过,哪儿漏过油,哪儿动过手,都说。说不清楚,下一班就得自己找。
那时候的活,多半靠力气。抬、扛、撬、拖。一根溜槽的链子,几十公斤,断了要接;接的时候人得跪在煤泥里,把链环一个一个对上。一个班下来,衣服湿透,能拧出水。
检修班更累。机器停了,人要钻进去。换截齿,一个滚筒上几十个,一个一个卸,一个一个装。紧链子,加油,查线路。手上戴不住手套,戴了摸不出螺帽松没松。
后来他去当液压支架工。
支架底下
液压支架是撑在工作面顶上的一排“铁棚子”。
每一台支架有顶梁、有立柱、有底座,靠乳化液的压力顶住顶板。割煤机过去一刀,支架就要往前移一次。移架的时候先降柱,让顶梁离开顶板,再用推移千斤顶把架子推到煤壁跟前,然后升柱,顶紧。
顶要紧。顶不紧,上面的石头就会动。
泵站在巷道口,把乳化液打进管路,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直在抖。管子沿工作面一根一根接过去,接头用 U 型卡子锁死。卡子没锁好,一打压就崩,液体会像针一样射出来。
早些年用的是单体液压支柱,一根几十公斤,一个班要移很多根。人跪在底板的水里,抱着柱子挪,挪到位,插销,打压。柱子的位置有讲究,排距、柱距都按规程来,差一点,顶板受力就不匀。
顶板的声音,是井下的人最先听的东西。好的顶板是安静的。要是听见一声脆响,或者有碎矸往下掉,人就得撤。
片帮比冒顶更常见。煤壁被压久了,会一块一块往外掉。掉之前有征兆,先起一层薄薄的煤皮,再裂开。看见煤皮起来了,就不能站在那一片底下。
支架的前面还有一块护帮板。割煤机过去以后,护帮板要打出来,顶住新露出来的煤壁。打不及时,煤壁就会片。这块板子离人最近,也最容易忘。
他在支架工这个岗位上,学会了看顶板。
后来他当了综采一队的副队长,带着一个班的人下井。班前会点人,分工,谁看溜子,谁看泵站,谁盯工作面。人下去了,他要在几个点之间来回走。
井下没有白天黑夜。三班倒,轮到哪班算哪班。上了井,天亮了还是天黑了,得出了井口才知道。
井下的设备一年一年换。到了二零一四年,活还是那些活,人还是那些人。
挑毛病
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新华社的记者下井,拍下了任世前操控割煤机采煤的样子,也拍下他和工友在井下吃午饭,下班以后一起等“猴车”回地面。
猴车是井下的索道,钢梁上挂着一排吊椅,人跨上去,脚悬空,被钢索慢慢带上去。坐着不能乱动,一只手要扶着吊杆。
午饭是从井上带下来的。饭盒用布包着,放在巷道边的台阶上。吃的时候摘下口罩,就着矿灯的光。井下的空气里总有煤味,饭菜是什么味道,吃不太出来。
十二年过去,他换了岗位,从副队长改成了验收员。
验收员的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挑毛病”。
工作面推进一段,要打锚杆。锚杆是一根带螺纹的钢杆,打进顶板的岩层里,外面配上托盘和螺母,把松动的岩层吊在深部的硬岩上。打多深、打几根、间距多少、拧多紧,规程上都写着。
他要一根一根看。看角度,看外露的长度,看托盘贴没贴实。看见不对,记下来,报上去。
锚杆打完了要抽检。用拉力计往外拉,看能扛住多大的力。拉的时候人站远一点,绳子绷紧了,谁也不说话。数据合格,这一片就算过了;不合格,旁边的也要重新查。
他随身带一个本子。哪天、哪个工作面、哪一段、什么问题、谁签的字,都写在上面。字写得大,横不平竖不直,但清楚。
验收不止看锚杆。溜子直不直,支架齐不齐,上下出口够不够高,管线吊得顺不顺,都要过一遍。工作面是一条线,哪一段歪了,后面就跟着歪。
有一次,他查到工作面的锚杆有问题,赶紧上报,避免了一场事故。这件事他讲得很短,两句话说完。
验收员不用上夜班了。从出体力,变成了多操心。
十五米一盏灯
现在的井下巷道,每隔十五米有一盏 LED 灯。
灯是白的,一直排到远处,尽头是一小片亮。人坐在履带车上过去,车轮压在路面上,很稳。
巷道两边的管子吊在墙上,刷成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各走各的。水管、风管、排水管,接头在哪儿,阀门在哪儿,都有牌子。牌子是反光的,灯一照,字就亮。
监控装在工作面和巷道里。井上的人可以通过它说话,井下的人也能听见。哪一段出了问题,屏幕上看得见,指挥的话直接传到工作面。
以前靠体力干的活,现在按一下按钮。移架、推溜,都在操作台上。人在支架下面坐着,看着屏幕,手指按下去,几十吨的铁往前挪半米。
任世前说,现在的工作环境,比想象中还好。
他还是每班下去。从井口下去,坐猴车,换人车,再走一段路,到工作面。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三年。
人车是有轨的,几节车厢,开得慢。车窗是铁的,看不到外面,只有灯。车走起来咣当咣当,人在里面摇。到了站,下车,再走。
走在巷道里,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戴着头灯,灯光打在前面的管线上。
他会伸手摸一下支架的立柱,看有没有渗液。会蹲下去,看一眼底板的积水。会在锚杆跟前站住,抬头。
升井以后
班结束了,人车把人送回井口。
从井下出来,先是看见天。天要是亮的,眼睛要眯一会儿。风一吹,身上的汗是凉的。
他先不去洗澡,先到矿上的食堂。
食堂窗口前排队,不锈钢的餐盘,一格米饭,一格菜。面也有,一碗面,几片肉,一勺辣子。他端着盘子找个位置坐下。
他吃得很快。井下的人吃饭都快。
吃完饭,把矿灯从帽子上摘下来,交回灯房,电池盒插上充电架。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灯,都亮着小红点。谁的灯,挂在哪个格子里,都是固定的。
然后是澡堂。
工装脱下来,放进柜子。靴子倒过来,把里面的水倒掉。热水冲在身上,水是黑的,流到地上,顺着地漏走。洗两遍,头发还是硬的。
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天光刺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路,这会儿才有空看。
矿区门口有一条街。卖早点的、修车的、理发的,一字排开。下班的工人从街上走过去,头发还是湿的。有人拐进小卖部买一包烟,有人蹲在路边吃一碗凉皮。
他往家走。路不长,走十几分钟。
他今年五十三岁,二零二八年退休。
有人问过他退休以后干什么。他说,平平安安干到退休,然后好好出去走走,补上这几十年在矿井下没看过的风景。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从井下上来,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帽壳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煤灰。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6 年 4 月 28 日《12年,他与“煤”的故事还在继续》。文中的年份、岗位、日期与他的原话,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井下工序的描述,采用采煤行业的通行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