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东边，种了一排向日葵。
它们比篱笆高。
比屋顶也高。
夏天的时候，向日葵开花。
花开得像一只大盘子。
盘子的边上，是一圈金黄。
盘子中间，是密密麻麻的小籽。
早上的太阳从东边出来。
向日葵就把脸朝东。
中午，太阳走到头顶。
向日葵就把头抬起来。
朝天上看。
傍晚，太阳落到西边。
向日葵就慢慢转过头。
它看了一整天太阳。
它也不喊累。
奶奶说：向日葵是太阳的孩子。
孩子问：太阳去哪儿了？
奶奶说：太阳回家睡觉了。
孩子问：那向日葵呢？
奶奶说：它也要睡了。
孩子问：它怎么睡？
奶奶说：你看着它。
天黑了。
风停了。
向日葵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垂到叶子中间。
藏起来了。
孩子搬了一张小板凳。
他坐在院子里看。
他数：一棵低头了。
两棵低头了。
三棵低头了。
一排全都低头了。
它们低着头，像在打瞌睡。
像一群小鸡，把头埋在翅膀里。
院子里还有别的声音。
一只蟋蟀在墙根叫。
叫一声，停一停。
孩子学它叫。
它就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叫了。
孩子问：向日葵半夜会动吗？
奶奶说：会。半夜它慢慢转回来。
孩子问：转回东边？
奶奶说：嗯，准备好明天的太阳。
孩子说：像翻身。
奶奶说：像你睡觉翻身。
夜里，露水落下来。
露水落在向日葵的叶子上。
叶子托着水珠。
一闪。
又一闪。
上面，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亮了一片。
孩子问：它们明天还抬头吗？
奶奶说：抬。天一亮就抬。
孩子问：它们怎么知道天亮了？
奶奶说：太阳一出来，它们就醒。
孩子问：它们在夜里干什么？
奶奶说：睡觉呀。
孩子笑了。
孩子说：原来花也睡觉。
奶奶说：睡。花比我们睡得早。
孩子说：那我们也去睡吧。
奶奶说：好。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裤子上沾了一层土。
他回头看。
一排向日葵，安安静静地低着头。
月亮走过院子。
它们的影子躺在地上。
整整齐齐的。
在中国的乡下，向日葵一早朝东，傍晚低头。老人们说，那是它在跟太阳说晚安。
孩子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头，也一点点往下垂。
垂进枕头里。
奶奶把被角掖好。
院墙外面，最后一只蝉不叫了。
露水把叶子洗得发亮。
晚安，向日葵。
晚安，低着头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