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修复室里很静。

茆可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古书。书页发黄,边上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像一片被虫子啃过的叶子。
他左手捏着一张补纸,右手拿一支毛笔。笔尖蘸了浆糊,沿着缺口的边缘轻轻抹一圈,然后把补纸放下去,对准,压住。停了两秒,才松开手。
补纸比缺口大出一圈。他换了一把镊子,一点一点把多出来的纸边撕掉。撕到贴着原文的地方,手就慢下来。
修复室的窗朝北。不朝南,是为了不进直射光。纸怕晒,晒了会脆,会黄。屋里的温度和湿度都有表在看着,太干,纸会翘;太潮,浆糊干不了,还会长霉。
工作台是一张长条木桌,铺一块深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工具:毛笔、镊子、竹起子、剪刀、排刷、一块压书板。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放回去。
用香烫出来的洞
二零零四年,茆可人填志愿,报了古籍修复专业。
那年他十八九岁。这个专业当时没什么人知道,他填它,是因为好奇。
学了五年。头两年的实操课,不能用真的古籍——太贵,也太脆,学生的第一刀下去,可能就毁了一页。
老师想了个办法:拿一根点燃的香,在纸上烫洞。
香头一按,纸上就出一个洞。按得久,洞大;按得轻,洞小。烫出来的洞边缘发黄,一圈焦痕,像真的虫蛀过。
学生就修这些洞。一张纸上烫十几个,一个一个补。补完了,对着灯看,看有没有补歪,看浆糊有没有抹多,看纸的纹路对不对得上。
老师一张一张检查。补得不平的,退回来重补。有一处补纸的颜色深了,也要重来。那时候觉得严,后来自己上手修真的古书,才知道这点严不算什么。
他说自己最喜欢实操课。
除了修,还要学别的:纸张怎么造的,帘纹怎么看,版本怎么辨,装帧有哪些样式。这些课听着枯燥,干活的时候都用得上。看见一本明代的书,纸是竹纸还是皮纸,字是刻本还是抄本,心里要先有个数,才知道该怎么下手。
班里人不多。这个专业招的人本来就少,一个班十几个人。有人学着学着转了行,留下来的,多半是真喜欢坐在桌子前。
到第四年,他第一次接触真正的古籍。手放上去,纸是脆的,一碰就掉渣。他后来回忆,当时“敬畏感就油然而生”。
二零零九年,他入职安徽中医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安徽中医药大学,成了图书馆的古籍修复人员。
一张补纸
修复一本古籍,第一步不是补,是建档。
书拿到手,先要看。看纸张,看墨色,看装帧,看破损在哪儿、破到什么程度。一页一页翻,翻的时候用竹起子,从书页的下角轻轻挑起来,不能用手指捻。
看完,写方案。哪些页要修,怎么修,用什么纸,用什么浆糊,修到什么程度。方案要写清楚,存档。
然后是配纸。
补纸不是随便找一张白纸就行。要跟原书的纸对得上:质地、厚度、颜色、帘纹,都要接近。纸太厚,补上去鼓一块;纸太白,一眼就看出来;纸的纹路方向不对,受潮以后会翘。
馆里存的纸有很多种。手工纸一沓一沓放着,按产地、按年代分。选纸的时候,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看纤维,看帘纹的间距。
有时候找不到合适的,就自己染。染料是植物熬的,颜色淡,一层一层往上试,试到跟原纸差不多。
最合适的纸,往往来自旧书。有的书缺页,救不回来了,剩下的空白页就留着,撕下来,存进纸柜。这些纸放了几十年上百年,酸碱度稳定,跟要修的书是一个年代的。用这样的纸补,几十年后还是一样。
他说,古籍修复就像医生治病,要“望闻问切”,耐心细致,对症下药。
有些书送来的时候,是一整块书砖。水浸过,又干过,页与页之间粘死。揭的时候要先用蒸汽熏,让胶质软下来,再用竹片从书口慢慢探。探进去一寸,停一停,等纸松开,再往里。急了,纸就撕破。
揭开以后,纸上一片一片的水痕。水痕不能洗,一洗字就淡。只能让它留在那里。
浆糊
浆糊是自己打的。
用小麦淀粉,先洗去面筋,剩下的是澄粉。澄粉加水调开,再用开水冲,一边冲一边搅,搅到透明,成了糊。
浆糊的稀稠,要看纸。纸厚,浆糊稍微稠一点;纸薄,就要稀,稀到像米汤。稠了,纸会硬;稀了,粘不住。
抹浆糊用毛笔。笔尖在糊里蘸一下,在碗边刮一下,刮掉多余的,再往纸上抹。抹的范围要比补纸小一圈,让浆糊藏在补纸底下,不露边。
浆糊当天打,当天用。放久了会馊,馊了就没有粘性,还会在纸上留下印子。打多了用不完,只能倒掉。
补洞的时候,补纸要跟原纸的纹路对齐。帘纹横的,补纸也要横;帘纹竖的,补纸也要竖。对不上,补出来的地方在光线下是一片乱纹。
虫蛀密的地方,洞挨着洞,中间只剩几条细线。这种地方要一块一块拼,屏住呼吸,在毫厘之间下手。手一抖,原来的字就没了。
分离书页是最难的一步。有些书被水泡过,页与页粘在一起,成了砖。要一层一层揭开,用竹片从边上探进去,一点一点分离。一天下来,可能只揭开几页。
压平
补完的书页要压。
一张一张叠好,中间垫吸水纸,上下垫板,放进压书机里。压力要匀,不能一边重一边轻。压的时间看纸,薄的压一夜,厚的压几天。
压平以后,纸是平的,补过的地方也平了。对着灯看,还能看出补的痕迹,但摸上去没有高低。
压书机是铁的,螺杆往下压,压力靠手感觉。压的时候要垫平,书页厚薄不匀,垫得不好,压出来一边高一边低。压完取出来,还要在阴凉处放几天,让水分慢慢走。
然后是装书皮、订线。
书皮用纸,要用跟原书接近的。包的时候,四边要齐,包角要正。包歪了,整本书就歪。包角最难,四个角要对折成三角,压平,不能有褶。
订线是最后一道。线是丝线或者棉线,颜色要跟原书配。打孔的位置按老规矩来,四眼、六眼,看书的厚薄。孔打在书脑上,不能打偏,偏了会伤到字。
线穿过去,绕回来,一针一针拉紧。拉得太紧,书页会皱;太松,书会散。拉到最后,线头藏进书脑里,看不见。
档案
修完一本,要写修复档案。
档案里记着:书的名字、版本、册数、破损情况、修复方法、用的什么纸、什么浆糊。还要拍照,修前拍,修后拍,修补的地方拍特写。
档案存在电脑里,也打印一份,跟书放在一起。几十年以后,有人再打开这本书,能知道它被谁修过、怎么修的。
表格是固定的:书名、登记号、版本、册数、页数、破损类型、修复方法、用纸、用糊、修复人、日期。一格一格填,不能空。
有的书,修一半要停。纸还没配到,或者方案要再商量。这样的书放在一边,档案上写着“待修”,过一段时间再看。
馆里藏了三万三千多册古籍,其中中医药古籍占七成。虫蛀、絮化、脆化,是这些书最常见的毛病。纸一碰就碎,像灰一样往下掉。这样的书,修一页要几个钟头,修一本要几个月。
一年下来,能修完的也就那么几十册。这个数字放在三万册面前,很小。可修一册,就是一册。
絮化的书最难。纸已经不成张,纤维散开,像一团棉絮。这样的页不能补,要先托。托是在背后贴一层薄纸,把散开的纤维粘住。托纸要薄,要透,托完了字还得看得清。
现在有了仪器。纸张纤维检测仪可以分析纸的材质和成分,不用再靠手摸、靠眼看;酸碱测试仪可以测补纸的酸碱度,太酸的纸不能用,用上去以后会继续坏。
修之前还要测原书的酸。酸性大的纸,几十年就会脆。测出来,方案里要加一步脱酸。脱酸不是把酸洗掉,是中和,让纸里的酸慢下来。
仪器能测,判断还得靠人。补到什么程度,用哪种纸,哪一页先修,都是人定的。
他说,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枯燥的工作,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才有一点小收获。
可当一本破损的古籍修好,重新摆到人面前,那种感觉,像跟古人完成了一次对话。
天快黑的时候,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茆可人把修好的一册书合上,书脊对齐,放进函套。函套是蓝布做的,四个角有布带,系上,打一个结。
他把函套放到架子上,退回一步,看了两眼。桌上还摊着工具:毛笔、镊子、竹起子、浆糊碗、一块压书板。
他把毛笔洗净,笔尖朝上插进笔筒。浆糊碗盖上盖子。压书板擦干净,靠墙立好。
然后关灯,锁门。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7 月 23 日第 7 版《安徽中医药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师茆可人——“望闻问切”,再现中医药古籍光彩》。文中的年份、工序、馆藏数字与引语,均出自该篇公开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