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豆腐坊的灯先亮了。
石磨在屋子中间。
两块石头，一上一下。
上面那块有一个洞。
黄豆泡了一夜。
胖了。
奶奶把黄豆连水一起，一勺一勺舀进那个洞里。
爸爸推磨。
磨转一圈。
又一圈。
白浆从两块石头中间流出来。
流到下面的木盆里。
孩子蹲在旁边看。
他问：豆子去哪儿了？
爸爸说：变成浆了。
孩子问：怎么变的？
爸爸说：磨的。
孩子说：磨它，它疼不疼？
爸爸笑了。
爸爸说：豆子不疼。豆子泡了一夜，早就软了。
孩子说：那它是在睡觉吗？
爸爸说：是。睡着睡着，就变软了。
孩子说：那我不吵它。
磨转。
一圈。
又一圈。
石磨的声音很低。
咕。
咕。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
孩子开始数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数到十，他抬头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光。
是灶膛里的火。
锅里的水开了。
白汽往上走。
走到屋顶，散开。
爸爸把磨好的浆倒进布袋。
布袋吊在木架子上。
他用两只手挤。
一下。
一下。
浆从布眼里出来。
布袋里剩下豆渣。
孩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浆。
他舔了一下。
他说：有点生。
爸爸说：要煮熟才能喝。
孩子说：那要等多久？
爸爸说：等它冒泡。
锅里的浆开始冒泡。
一个一个，从底下上来。
到上面就破了。
孩子看着泡。
他数泡。
数到七个，泡就乱了。
爸爸舀了一碗。
放了一小勺糖。
孩子捧着碗。
碗很烫。
他用两只手换着捧。
他喝一口。
他说：这是豆子做的？
爸爸说：是豆子做的。
孩子说：豆子真厉害。
爸爸说：豆子不说话。
孩子说：那它怎么这么香？
爸爸说：它把话都放在浆里了。
天慢慢亮了。
窗纸变成了白色。
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
孩子喝完最后一口。
碗底还有一点白。
他用手指抹了。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
爸爸把石磨洗干净。
他用刷子刷磨眼。
刷子进去，又出来。
石磨搬到门口晾着。
太阳照在石头上。
石头是灰的。
摸上去还是凉的。
中国的豆腐坊里，这样的石磨用了几百年。两块石头，一上一下，磨一圈，白浆就流出来。老话说，磨豆腐的人起得比鸡早。
孩子坐在门槛上。
他靠着门框。
太阳照在他的背上。
暖的。
他想起那一圈一圈的磨。
转到后来，好像不用人推了。
它自己转。
他闭上眼睛。
石磨的声音还在。
咕。
咕。
晚安，石磨。
晚安，磨豆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