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年间的江上,四月的夜里还是冷。
船泊在芦苇边上,雨打在船篷上,密密的,像有人在外头撒豆子。舱里点一盏油灯,灯焰被风压得歪过去,又直起来。
谢小娥那年十四岁,睡在舱尾。
她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父亲谢全,豫章人,做的是江湖上的买卖。
这一年他带着女婿段居贞一同出门,船上装货,走的是长江。小娥跟着父亲,也在这条船上。她母亲早亡,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父亲走到哪儿都带着她。
那一夜上船的人不少。
刀先砍在船篷上,布裂开的声音很脆。篙倒了,砸在船板上。有人在喊,喊了半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小娥头上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人翻进江里。
水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往下沉的时候,她听见船上有个人说了一句:把灯灭了。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她醒过来,是在下游的滩上。
一个打鱼的老人把她拖上岸,用船上的旧棉絮裹住。她在他家躺了半个月,才能自己坐起来。
她一直不说话。不是伤在喉咙,是那半个月里她反复在想同一件事:她记得船上有人说过的几句话,记得那个声音,可她记不起脸。
后来她打听明白了:父亲死了,丈夫也死了。
《谢小娥传》是唐人李公佐写的。
唐代的传奇多是流传一时的奇事,作者常常把自己也写进去。这一篇里,李公佐也出了场——他就是替小娥解出那两句梦话的人。
故事开始在一条船上,也在一条船上有了下文。

父亲和丈夫下葬之后,小娥寄住在上元县的一座尼庵里。
她没有钱,靠给人缝补、舂米换一口饭。庵里的老尼问她愿不愿意落发,她摇头。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个梦。
父亲站在她床前,穿的还是出门那件灰褐色的袍子,衣角是湿的。
父亲说:杀我的人,车中猴,门东草。
她刚要开口,人就散了。
过了几天,她又梦见了丈夫段居贞。
他站得远一点,脸看不太清,声音也很轻。
他说:杀我的人,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把这两句话记了下来。
她不识几个字,是一笔一笔照着梦里的声音,请庵里的老尼写在纸上的。写完了她自己描了三遍,描得歪歪扭扭。
从此她把那张纸带在身上,逢人便问。
问过教书先生,问过算命的,问过江边摆渡的,问过路过的举子。有人说是字谜,有人说是疯话,有人劝她不要再想,人死不能复生,想多了要生病。
四年。
四年里她换过三个地方住,那张纸换了四张,因为她总怕破。
第二年,有个摆摊算命的老头说他会解。他收了小娥三十文钱,捻着胡子想了半天,说是姓王,住在采石矶。
小娥走了三天,走到采石矶,问了七家人,没有一家姓王做船上的买卖。
她回来找那老头,摊子已经不在了。旁边卖炊饼的说:他一年换三个地方,谁给钱就说谁爱听的。
那天晚上小娥坐在江边,把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夜。
元和八年的春天,李公佐的船泊在建业。
他在江边的一间茶棚里遇见她。她那时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捧着一张纸,站在门口,见人出来就问一句:先生,识得这几个字么。
李公佐接过来看了很久。
他问:谁写的。
小娥说:梦里听见的。
李公佐让人拿一碗水来。
他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
车中猴——猴属申,是「申」。 门东草——门里一个东,头上加草,是「蘭」。 一日夫——一个一,一个日,一个夫,叠起来,是「春」。
小娥盯着桌面。水在木头上洇开,字一会儿就没了。
她说:还有一句。
李公佐说:那一句我也想过。禾中走,是「穿」字。可这两个名字连起来,只能是人名,不是别的东西。
他把手指按在桌上,说:申蘭,申春。
小娥当天就走了。
她把头发剪短,换了男装,自称姓谢,名保。她跟庵里的老尼说,要去寻一个人。老尼问她寻谁,她说不出来。
她沿着江走。先到九江,又到鄱阳,一路问有没有姓申的人家做水上买卖。
问到第二年秋天,有人在酒桌上说:鄱阳那边有个申大郎,船最多。
申蘭的家在村口,一个院子,三间正屋,后院拴一条黄狗。
小娥去应工的时候,申蘭正坐在门槛上剔牙。他看了她一眼,问:会算什么账。
小娥说:会。
申蘭说:留下吧。工钱少,饭管饱。
她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天不亮就去江边挑水,回来劈柴,扫地,记账。申蘭的船队进出,货从船上卸下来,一担一担过秤,她一样一样写在本子上。她写的字还是歪的,可数目从不出错。
申蘭渐渐把钥匙交给她。
有一回喝多了,他拍着她的肩说:你这小子,比我那两个兄弟可靠。
小娥低着头,说:东家抬举。
申春常来。
他是申蘭的堂弟,脸比申蘭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两个人一关门就喝酒,喝到半夜,说些船上的事。
小娥在门外添炭,听见里头有名字,有数目,有地名。
她一句一句记住。
第二年春天,她去后屋取米。
米缸旁边堆着几只旧箱子。最上头那只,箱角包着铜,铜上有一个补过的洞——那是她父亲的手艺,当年家里那只箱子破了角,父亲自己用铜片包的,包得歪。
她伸手摸了一下。
手抖得厉害。
她把箱子放回去,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黄狗在她脚边转,她没有动。
那年的四月,申蘭家里摆酒。
来的有七八个人,都是船上的。酒从傍晚喝到三更,堂屋里点着两盏灯,桌上杯盘狼藉。有人趴在桌上睡了,有人歪在椅子上打呼。
小娥在灶下坐着,等。
等到三更过后,她站起来,从灶门边拿起了那把劈柴的斧头。
堂屋里,申蘭仰在椅子上,头往后垂着,喉咙露在外面。
小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后来对官府说,她站了有一会儿。她看着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四年前那个夜里的样子,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她说:东家。
申蘭没有醒。
她举起斧头。
里屋的申春被惊醒了。
他爬起来往外冲,小娥把门从外面顶住,用一根扁担横插在门环上。
她跑到院门口,砸邻家的门,喊:杀人了,贼在这里。
邻人提着灯过来,把里屋的门撞开。
申春醉得站不稳,被按在地上。后屋的赃物、账本、还有那只包铜角的箱子,一样一样抬到院子里。
案子报到县里,又报到州里。
审的时候,官问她:你一个女子,怎么知道是他们。
小娥把那张纸呈上去。
纸上十二个字,墨迹已经淡了。
她说:梦里听见的。解出来是这两个名字。
堂上有人不信。有人问她凭什么在申家两年不动手。
她说:我要先看清是不是他们。认错一个人,我这条命就白丢了。
申春伏法,群盗一并拿获。
乡里要给她立牌坊,有人替她写状子请旌表。她都推了。
她剪了头发,穿回女装,在泗州开元寺落了发。法名还是小娥。
有的本子说,她后来住在牛头山;有的说,她一辈子没有离开泗州。
李公佐再见到她,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那天他到开元寺,看见一个尼姑在扫院子。扫帚很旧,扫过砖地,沙沙地响。
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娥也认出他了。
她放下扫帚,合了掌,说:先生。
李公佐问她:在这里住得惯么。
她说:惯。
李公佐站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那两句话,你还记得么。
小娥说:记得。
她说:每年四月那几天,夜里睡不着。别的日子都还好。
院子里有一堆落叶。
李公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烧那堆叶子,只是一下一下往簸箕里扫,扫得很慢。
风把最上头几片吹起来,落在她脚边。
她又扫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