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去开山种地。
筚路,是柴车。用荆条、树枝、没刨光的木棍扎起来的车,太阳一晒就裂,走山路会散架,一路走一路绑。蓝缕,是破衣裳,麻布烂得一条一条挂着,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两个词放在一起,说的不是穷,是穷到底了还得往前走。今天有人夸一家公司创业艰难,会说"当年筚路蓝缕",用的就是这个画面:车轮是歪的,衣服是破的,人还得往前走。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说这话的人叫栾书,晋国的将军。有意思的是,他夸的不是自己人,是敌人——楚国。一个被中原诸侯叫作"荆蛮"、开会时连席位都不给的国家,是怎么从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楚国的起点,低得难看。
周成王的时候,楚人的首领熊绎受封,封地叫丹阳,在今天的湖北西部,一片山。爵位是子男——周朝爵位里最末的两等,比"公"差了三个台阶。地盘多大?史书上说,方圆五十里。
五十年后,中原诸侯在岐阳开会,楚国也去了。去干什么?守燎——在会场外面看着那一堆火,别让它灭了。齐国、晋国、鲁国的人在屋里坐着,楚国的人在院子里站着。这就是当时的座次。
楚国人不服,但没本钱吵。
若敖、蚡冒,是楚国早期两代国君。他们干的事,史书上只有四个字:以启山林。
启,是开。开什么?开荆山那片原始林子。
那不是我们今天说的"开发"。那是拿石斧、铜斧去砍几人合抱的大树,砍倒了烧,烧完了把树根刨出来,第一年种粟,第二年才能种稻。山里有虎,有豹,有疟疾,还有别的部落。开出来的田,一年就那么几块,还不够吃。
《左传》里写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柴车是没有减震的。荆条编的车厢,装着一年的口粮和种子,走石头路,走一天散三回。破衣裳挡不住雨,湿了就穿着,靠身上焐干。
一代人干不完,下一代接着干。若敖干完了蚡冒干,蚡冒干完了后来的国君接着干。等到楚成王、楚穆王的时候,楚国已经吞了几十个周边小国,江汉一带没人敢惹。
到了楚庄王手里,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当年守火堆的那个了。
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庄王带兵打到洛水边上,在周天子都城郊外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问,庄王开口就问:周王室那九只鼎,多大,多重?
鼎是王权的象征。问鼎的重量,等于问:你这个天子,还坐得住吗。
王孙满答得漂亮:"在德不在鼎。"——靠的是德,不是鼎。庄王笑了笑,退兵了。
那时候的楚国,底气是硬的。
公元前五九七年春天,楚国把郑国围了。
围了三个月。郑国的城墙被撞出缺口,郑襄公光着上身、牵着羊,出城投降。这是当时最卑屈的降礼:上身不穿衣服,表示自己是个罪人;牵羊,表示任你宰割。
楚庄王没杀他。他退了三十里,跟郑国重新盟誓,然后准备回国。
这时候,晋国的救兵到了黄河边。
晚了。
晋军主帅叫荀林父,中军将。他站在河岸上听完消息,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郑国已经降了,我们渡河过去打谁?回去。
底下有人不干。中军佐先縠,字彘子,是个硬脾气。他说:"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大军开出来,听说敌人强就往回走,这不算男人。
说完,他带着自己那一部人马,直接渡了河。
这一下把荀林父架住了。主帅的部队还在岸上,偏师已经下水,打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全军跟着渡河,驻扎在邲——今天河南荥阳东北。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晋军帐里开会。有人主张趁楚军骄傲,先下手。
栾书站出来,说了一段话。
他说,楚国自从灭了庸国以来,国君没有一天不用"民生不易、祸至无日"来教训国人。在军队里,没有一天不检阅装备、不反复告诫:打胜仗保不住多久,商纣王百战百胜,最后断子绝孙。
然后他说了那句被记了两千多年的话:
"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他们拿若敖、蚡冒驾柴车、穿破衣、开辟山林的事,来教训子弟。还立了箴言:"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老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勤了就不会缺。
栾书的结论只有一句:这样的一支军队,不叫骄傲。
帐里没人接话。
而楚军那边,其实也在吵。
楚庄王想退。郑国已经服了,目的达到,没必要跟晋国硬碰。令尹孙叔敖也主张退,车头都调了。
大夫伍参拦住车,说:晋国政出多门,主帅荀林父刚刚上任,做不了主;副手先縠刚愎自用,不肯听令。三军各有各的想法,这一仗,晋军必败。
庄王停了车。车头又调了回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是晋军自己点的火。
晋国的魏锜、赵旃,两个人求做公族大夫、求做卿,都没批。两人怀恨,一个请求去楚营讲和,到了那边却骂阵;一个夜里带兵摸到楚军大门口,在帐外撒野。
楚庄王亲自率左广三十乘战车追赵旃。楚军将士怕国君有失,全军压上。
晋军没有列阵。他们根本没准备好打。
溃退的时候,所有人往黄河边跑。船少,人多。先上船的人拿刀砍后来者的手——不是杀人,是砍手指,让手松开船舷。船里被砍下来的手指,一捧一捧,可以捧起来。史书写成四个字:舟中之指可掬。
荀林父在中军击鼓,喊的是:"先渡河的有赏。"
只有士会指挥的上军,事先设了伏、留了后路,整建制退走。其余全军崩溃。
那一夜,邲的水面上全是人。
战后,楚大夫潘党向庄王建议:把晋军的尸体收起来,堆成一座大坟,上面立木牌,叫"京观",让子孙后代都记得这一仗。
庄王不许。
他说了一段更长的话。他说,"武"这个字,是"止"加"戈"——止戈为武。用兵是为了消弭战争、保住功业、安定百姓、团结众人,不是为了耀武扬威。七种德行我一样都没有,拿什么给后代看?
他只在黄河边祭了河神,修了先君的庙,就带兵回去了。
邲之战,楚国赢了。这是楚国第一次真正把晋国按在地上,庄王也由此成了春秋五霸之一。
但栾书战前那段话,一个字都没说错。
楚国的底气,不是这一仗打出来的。是若敖、蚡冒那两代人,在荆山里拉着歪轮子的柴车、穿着挂成条的衣服,一年一年砍出来的。刀斧砍钝了多少把,没人记;开出来的田有多少亩,也没人记。记下来的只有那八个字。
晋国输,也不是输在兵少。
邲之战晋军出动兵车六百乘,比楚军只多不少。他们输在中军佐不服中军将,输在两个求官不成的近臣拿全军去泄私愤,输在一个"退"字谁也不肯先说。
一支军队垮掉,往往不是因为对面太强,是因为里面没人肯听另一个人的。
栾书说楚国"不叫骄傲"的时候,帐里那些人听见的,只是一句抬高敌人的话。
他们没听懂:
那八个字说的不是楚国,是所有从山里走出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