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先前鼻子朝天,后来又弯腰到地。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因为你的处境变了,他的脸也换了一张。倨是傲慢,恭是恭敬,两个字的落差,就是世态的落差。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秦策一》,主角是苏秦。这个人一辈子干的事就是"说服别人",而他最惨的一次,是被自己的家人说服了——说服他认清一个冷冰冰的理。

苏秦是东周洛阳人,家门口就是周天子的王城。他拜在鬼谷子门下学纵横之术,学成之后,第一站去了秦国。
他的方案叫"连横":让秦国跟东边的某一国联合,逐个击破其余国家。他对秦惠王说了一大套——秦国四面有山河之险,沃野千里,兵甲百万,这是吞并天下的本钱。
秦惠王没听。
那时候秦国刚杀了商鞅,惠王讨厌这些耍嘴皮子的游士。他回了一段排比,客气,但一句比一句关门: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
——羽毛没长满的鸟,不能高飞;法令没理清的国,不能动兵;德不够厚,使不动百姓;政教不顺,别去烦大臣。
说白了:我们秦国的事还没理顺,你走吧。
苏秦不走。他接着上书,一份,两份,一直上到第十份。《战国策》写四个字:书十上而说不行。
然后钱花光了。
他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黑貂皮袍,走的时候,皮裘的毛磨秃了,黄金百斤用尽了,连住店的钱都欠着。他把绑腿解下来当绳子捆书,脚上换成草鞋,背着一口袋竹简,一步一步往东走。
等他走到洛阳城外,人已经不像人样: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瘦得脱形,脸黑得像炭。
他推门进家。
妻子坐在织机上,头都没抬,手里的梭子照样过。
嫂子在灶间,看见他,转身走开,锅是冷的。
父母在屋里,看见他,一句话也没有。
一个读书人,出门的时候是家里的希望,回来的时候,成了家里的耻辱。他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
"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苏秦的罪过。
他没骂人。他把账全揽到自己身上。
那天夜里,他把几十口书箱全打开,一份一份翻。
翻到最后,翻出一部《太公阴符》——相传是姜太公留下的谋略书。他趴在那里读,读出声来,一遍一遍地揣摩。
夜里困了,眼皮往下掉。他伸手拿过一把锥子,往自己大腿上扎。
血顺着腿流到脚上。
他就是靠这个,把瞌睡扎走的。
《战国策》记下他当时那句话,今天的打工人听了大概会笑,也大概会心一沉:
"安有游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
——哪有去说服一国之君,却说不动他掏出金玉锦绣、换不来卿相之位的道理?
一年之后,他说:"这回真可以去说服当世的君主了。"
他去了赵国。
在赵王的华屋之下,两个人对面坐着,苏秦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天下形势在掌心里被拆开、拼起。赵王听得身子往前倾。
赵王大喜。封他为武安君,授相印,给他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让他去约合六国、拆散连横,一起压制强秦。
一个人,从草鞋和黑脸,到相印和百乘,用了一年。
他给赵王算的账,其实很朴素:六国的地,加起来是秦的五倍;六国的兵,加起来是秦的十倍。六家各自送钱送地给秦国,是因为各自害怕;可要是六家把血涂在同一只盘子里,秦兵就出不了函谷关。
赵王听懂了。因为这笔账里,赵国是第一个受益的——赵国挡在秦国东出的路口上。
于是苏秦从赵国出发,一国一国地走,把六颗相印都收进自己的行囊。史书说他"约从散横,以抑强秦",秦国十五年不敢窥函谷关。
这中间还有个细节,最见世道。
苏秦要去楚国,路线正好经过洛阳。消息先到家。
他父母听说了,连夜把屋子打扫干净,把路修平,摆上乐队,备下酒席,郊迎三十里——出城三十里去迎他。
三十里。当年他推门进屋,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妻子不敢正眼看他,只敢斜着眼瞟,耳朵竖着听。
嫂子呢?《战国策》用了四个字写她走路的样子:蛇行匍伏——像蛇一样贴着地爬过来,四拜,跪着谢罪。
苏秦看着她,问了一句:
"嫂何前倨而后卑也?"
——嫂子,为什么先前那么傲慢,现在这么卑下?
这句话问得很平,没有火气,可比骂人狠。他没说"你当初不给我做饭",他把那件事包在"前倨"两个字里,让嫂子自己去想。
嫂子的回答,是所有回答里最诚实的一个:
"以季子之位尊而金多也。"
——因为小叔你现在地位高,钱多。
不是"我错了",不是"我当初糊涂"。是"因为你有钱有势"。
苏秦听完,叹了一口气,说:
"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穷的时候,父母不拿你当儿子;富的时候,亲戚怕你。人活一辈子,地位和钱,怎么能不当回事呢?
这话不好听。可苏秦没资格说漂亮话,因为他刚刚亲身把这句话验了一遍。
后来的事,史书记得不多也不算少: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成功,秦国十五年不敢窥函谷关。再后来,合纵散了,他在齐国被人刺杀,死得很难看。
"前倨后恭"这四个字留了下来。今天我们用的时候,多半是在冷笑——笑那个人变脸太快。
可要是把镜头往苏秦那边挪一点,会发现这故事里更硬的一层:他回家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吵,没有摔门,没有跪下来求一句好话。他把冷锅冷灶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去翻书箱,拿锥子扎自己的腿。
世态不会因为你抱怨就变暖。它只认一样东西:你手里有没有相印。
所以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嫂子的那张脸。是苏秦问完那句"何前倨而后恭",并没有骂她,而是认了。他认了这世上的规矩,然后用一年时间,把自己挪到了规矩的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