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伸手去问那个只有天子才配拥有的东西有多重。后来专指野心——一个人、一个国家，实力够了，就想试试那把最高的椅子。它比"想当老大"更狠一层：它问的不是位置，是天命。
它的来历，出自《左传·宣公三年》。主角是楚庄王，那个"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楚君；对面站着的是周王室的一个大夫，叫王孙满。
一个是带着大军来的南方霸主，一个是手里只剩一块招牌的老王朝。两个人在洛水边上说了几句话，几句话，顶得上十万兵。
先得说清楚"鼎"是什么。
那不是今天博物馆里摆在玻璃柜里的青铜器。那是九只大鼎，相传大禹治水之后，把天下的铜收上来铸成，一只鼎对应一州，九鼎就是九州。谁捧着这九只鼎，谁就是天下之主。夏亡，鼎迁到商；商亡，鼎迁到周。它不是礼器，是营业执照。
周王室东迁之后，地盘越缩越小，兵越打越少，可这九只鼎还在洛邑。诸侯都看着它。
还有一层，得先说：楚国跟周王室，本来就不是一条心。
楚人的祖先在南方山林里筚路蓝缕开出一片地，周成王封他们一个"子"的爵位，地位低，地方远。楚人自己不服。西周时楚君熊渠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我是蛮夷，不跟中原玩你们那套名号。他干脆把三个儿子都封了王。后来怕周厉王打过来，又自己把王号撤了。
到了春秋，楚武王熊通再称王，从此楚国君主一直称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
所以楚庄王问鼎，不是一时兴起。他背后有一条很长的账：我们被你们当中原的蛮子看了几百年，如今我的兵比你多，地比你大，凭什么那只鼎只能放在你家？
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庄王带兵北上，讨伐陆浑之戎。陆浑之戎是允姓之戎，住在今天河南嵩县一带，夹在楚国和周王室中间。楚军一路打到洛水边上，然后庄王做了一件事：观兵于周疆。
在周天子的边境上阅兵。
不是驻扎，不是借道，是排开阵势，敲鼓，列队，让洛邑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给谁看的，不用问。
周定王坐不住了。他派王孙满去"劳师"——名义上是慰问远道而来的军队，送些酒肉，实际上是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王孙满这个人，值得多说一句。他是周王室的王孙，有名的善看人。多年前秦军在殽山被晋军伏击之前，路过周天子的北门，他年纪还小，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回去就跟人说：这支军队轻佻而无礼，必定失败。后来果然全军覆没。周王室手里没有兵，可这种人在。
王孙满到了楚营。
楚庄王没有寒暄，没有绕圈子。他问了一句话。
问的是：那九只鼎，多大？多重？
这句话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就变了。
因为在礼制里，问鼎的大小轻重，等于问"这天下还能不能姓姬"。这不是好奇，这是探底。一个诸侯，问天子重器的斤两，跟站在人家门口量房梁是一个意思。
王孙满没有翻脸。他也翻不起脸——周王室那点兵，挡不住楚军的先锋。
他说了八个字，是整部《左传》里最有名的回答之一：
"在德不在鼎。"
——在于德，不在于鼎。
然后他慢慢讲了一个故事。
夏朝正当有德的时候，远方的人把山川里的奇异之物画下来献上来，九州的牧守贡上青铜，夏王铸成九鼎，把各种物象铸在鼎上，让百姓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神，哪些是奸。所以百姓进山林、下川泽，不会撞上不祥的东西，山精水怪也不敢近人。因此上下和睦，得以承受上天的福佑。
后来夏桀昏乱，鼎迁到商，商朝享国六百年。商纣暴虐，鼎迁到周。
"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
——德行光明，鼎再小也重得搬不动；德行昏乱，鼎再大也轻得能拎走。
最后一句，是刀子：
"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当年成王把鼎安放在郏鄏（今天洛阳一带），占卜的结果是传三十代、历七百年，这是上天定的。周室的德虽然衰了，天命还没改。鼎的轻重，不是你能问的。
帐里安静下来。
楚庄王没有发怒，也没有再问。他撤兵回去了。
这一段，历来被当成"楚庄王碰了个软钉子"。可仔细看，不是那么简单。
王孙满那番话，厉害的地方不在于硬，而在于他给楚庄王留了台阶，又同时把门关上了。他说"在德不在鼎"——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讲道理，实际上是在改题：你问的是斤两，我答的是德。你把鼎当秤砣，我把它当天平。你一旦接了这句话，你就没法再问多重了，因为再问，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有德。
而且他没有说"你不配"。他说的是"天命未改"。这四个字留了余地：以后改不改，看天，不看你今天带来多少兵。楚庄王要是当场翻脸，那就是跟"天"较劲；他要是不翻脸，那就只能走。两条路，一条比一条窄。
所以楚军退了。
但退兵不等于认输。楚庄王回去之后，楚国该打的仗一场没少打。九年后，邲之战，楚军大败晋国，庄王饮马黄河，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他这辈子再没问过鼎。
而那只鼎呢？
《左传》没写。后来的书上说法不一：有的说九鼎在战国末年沉进了泗水，捞不上来；有的说秦昭襄王把它搬到了咸阳，路上丢了一只。总之，那九只鼎今天一只也找不着。
找不着，反而更说明问题。真正让楚国不敢动手的，不是九只铜鼎的重量，是"天命"这两个字在当时人心里的重量。王孙满手里没有兵，他手里有一整套关于"谁该坐这个位置"的说法——这套说法，比军队管用。
后来的人用"问鼎中原"，说的就是那个动作：站在别人家门口，问一句"你这房子多沉"。问的人往往真有实力，答的人往往只剩一张嘴。可历史上，那张嘴赢过不少次。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上秤，就已经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