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把笔一扔,去当兵。笔是文书、案头、安稳日子;戎是兵器、边塞、拿命去换的东西。一个人把笔扔了,说明他认定自己这一辈子不该在纸上过。
它的来历,出自《后汉书·班超传》。主角班超,是写《汉书》的班固的弟弟。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偏偏他走了另一条路。
这个成语之所以站得住,不是因为那句豪言,是因为他后来真把这件事做成了——三十一年,五十多个国家。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他父亲班彪是史学家,哥哥班固在写《汉书》,妹妹班昭后来把这部书续完。这样的家里,孩子从小读书,天经地义。
《后汉书》写他: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有大志向,不拘小节。可紧接着又写了两句,把这个人拉回了地上:内里孝顺谨慎,在家常干粗活累活,不觉得丢人。嘴也能说,书也读得杂。
公元六十二年,汉明帝把班固召到洛阳做校书郎,班超和母亲跟着搬了过去。
洛阳不好活。
父亲已经去世,哥哥的俸禄薄,家里穷。班超找了个活:替官府抄书。
抄书是什么活?一天到晚坐在案前,一笔一笔把公文、律令、簿册抄到简牍上。手腕酸,眼睛花,抄错一个字要重来。工钱按件算,抄得多,家里才有米。
他抄了很久。
有一天,他抄着抄着,把笔放下了。
《后汉书》写得很干脆:尝辍业投笔叹曰——曾经停下活计,把笔一扔,叹着气说: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谋略,也该学傅介子、张骞那样到异域去立功,换个封侯。怎么能一辈子跟笔砚打交道!
傅介子是西汉人,孤身入楼兰,斩了楼兰王;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凿空万里。这两个名字,在当时的洛阳,是"远"和"险"的代名词。
旁边的人笑了。
一起抄书的那些人,笑得很自然——一个抄书的小吏,说要封侯。这不是志向,这是笑话。
班超回了一句,也是名句: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小子们,怎么知道壮士的志向。
说归说,机会是自己找上门的。
几年后,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班超投到他门下,做了假司马——代理司马,一个不大的军官。他带兵在蒲类海打了一仗,斩获不少。窦固看出这人能用,就派他出使西域。
这一去,是三十一年。
第一站是鄯善。
鄯善王一开始对他很客气,礼数周全,酒肉管够。过了几天,忽然冷了。饭端上来的次数少了,脸上的笑也没了。
班超立刻明白:匈奴的使者到了。
他把服侍自己的鄯善人叫来,诈了一句:"匈奴的使者来了好几天了,现在住在哪儿?"
那人一慌,全说了。
班超把手下三十六个人召来,先喝酒。喝到脸热,他站起来,把话挑明:我们都在绝域,想立大功求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到几天,鄯善王的态度就变了。要是他把我们捆了送给匈奴,我们的骨头就喂狼了。怎么办?
三十六个人一起说:死生从司马。
班超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比成语还有名: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当天夜里,他带着这三十六个人摸到匈奴营外。正赶上大风,他让十个人拿着鼓藏在营后,约好:看见火起,就擂鼓大喊。其余的人拿着刀弓,伏在门两侧。
火一起,鼓声大作,喊声震天。匈奴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汉兵,乱成一团。班超亲手格杀三人,部下斩了三十多颗首级,剩下一百多人全被烧死。
第二天,他把匈奴使者的首级摆在鄯善王面前。
鄯善王跪了,把儿子送到洛阳做人质。
后面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他去了于阗,于阗的巫师要拿他的马祭神,他让巫师自己来牵马,一刀砍了,于阗王归附。他去了疏勒,派人把被龟兹立为王的兜题抓了,另立故王的后人。他身边始终只有几十个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一千多,靠的是"以夷狄攻夷狄"——用西域的兵打西域的兵。
最险的一次不在鄯善。公元八十七年,他调发于阗等国的兵两万五千人打莎车,龟兹王联合温宿、姑墨等国发兵五万来救。班超兵少,被打得退走。他撤到疏勒,收拢残部,然后做了一件让对手看不懂的事:把俘虏放了,把话放出去,说汉兵打不过,要撤了。莎车那边一松劲,他连夜回兵,天没亮就围上去了,一战斩首五千余级,莎车投降,龟兹那五万兵也散了。
他那三十一年,是这么一场一场熬出来的。
公元七十五年,汉章帝即位,下诏召他回朝。
他往回走,走到于阗,于阗的王侯抱着他的马腿哭,说:汉使走了,我们必被龟兹所灭。他掉头回去了。
他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到公元九十四年,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汉朝。朝廷封他为定远侯。
定远——安定远方。这两个字,是他自己扔下笔之后挣来的。
那年他六十二岁。从抄书的小吏到定远侯,中间隔着一整个西域的路程,和三十六条愿意跟他去死的命。
公元一〇二年,班超七十岁,上书请求回洛阳。那封奏疏里有一句话,一千年后读着还发酸: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我不敢指望活着走到酒泉,只求能活着进玉门关。
他妹妹班昭也上书,说哥哥年老病重,牙齿掉光了,耳朵也背了,希望能让他活着进关。朝廷准了。
他回到洛阳,一个月后病逝。
那个当年在洛阳抄书、被同僚笑的年轻人,最后死在洛阳。他把笔扔了,走了一大圈,绕回来了——只是这一圈,绕的是整个西域。
"投笔从戎"今天多用来说文人从军。可这个成语真正硬的地方,不在"扔笔"那一下。扔笔很容易,一气之下谁都能扔。
难的是后面那三十一年:大风夜里摸营,靠三十六个人赌命;被召回的时候掉头回去;七十岁才想起回家。
笔扔了就扔了。他真正扔掉的,是那个"抄完这一卷还有下一卷"的日子。
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该干什么,比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有时候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