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跟你一起吃过糟糠的那个妻子，不能因为她老了、丑了、配不上你了，就把她赶下堂去。
糟糠不是好词。糟是酒糟，酿酒剩下的渣；糠是谷壳。这两样东西在今天连饲料都算不上，在汉代是荒年活命的口粮。一个人吃过糟糠，说明他真穷过。
所以"糟糠之妻"四个字里，藏的不是爱情，是账——谁在你最难的时候，跟你分过那一碗东西。
它的来历，出自《后汉书·宋弘传》。说这句话的人叫宋弘，东汉的光禄勋、大司空，三公之一。问话的人是光武帝刘秀。屏风后头还坐着一个人：皇帝的姐姐，湖阳公主。
宋弘是京兆长安人，字仲子。
他家世不算低，父亲宋尚做过少府。但宋弘这个人有个特点：不攒钱。
《后汉书》写他做官以后，"所得租奉，赡给九族，家无资产"——俸禄和封地的租税拿到手，全分给同族的亲戚，家里没有积蓄。这条评语在史书里分量很重，因为写史的人见惯了另一种官。
他还有一段更硬的经历。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赤眉军打进长安，派人去征他做官。宋弘不肯，走到渭水边上，跳河装死。家里人把他捞上来，他装成溺死的样子，才躲过这一劫。
一个宁可跳河也不肯低头的人，后来成了刘秀的三公。
刘秀这个人用人很杂。他手下有跟着他从南阳起兵的旧部，有半路投降的军阀，也有王莽、更始朝留下来的文吏。宋弘属于最后一种：名声极好，品行无瑕，用他能安人心。
于是他被封为栒邑侯，后来改封宣平侯，官拜大司空。大司空是管水土工程和监察的，三公之一，上朝的时候站在最前头那一排。
就在这个位置上，他碰上了一件麻烦事。
麻烦来自皇帝的姐姐。
湖阳公主刘黄，光武帝的大姐。她的丈夫胡珍死了，她成了寡妇。
皇族的寡妇不是家事，是国事。公主再嫁，嫁谁，牵动的是整个朝堂的平衡。所以刘秀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没有直接指婚，而是找了个机会，跟姐姐一起点评朝臣。
名义上是闲聊，实际上是让她挑。
刘秀问她：你看满朝文武，谁比得上？
公主答了一句话，史书记得很清楚：
"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
——宋弘的仪容、气度、德行、器量，满朝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刘秀说：好，我来想办法。
这里得插一句，说明这位公主是什么人。
几年以后，湖阳公主的一个家奴白天在洛阳街上杀人，躲在公主府里不出来。洛阳令董宣等在门口，等公主出门，拦下车，当场把那个家奴从车上拖下来打死。公主进宫哭诉，刘秀大怒，要打死董宣。董宣说：陛下中兴汉室，却纵容奴仆杀人，拿什么治天下？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满面。刘秀让人按住他，要他给公主磕头赔罪，董宣两手撑地，脖子硬着，始终不肯低头。
这就是"强项令"的来历。
一个连皇帝都压不下去的洛阳令，最后是公主让步。
宋弘要拒绝的，是这样一个家族里的大姐。
那天的事，《后汉书》写得很短，但每一句都像摆好的棋。
刘秀安排公主坐在屏风后面，然后召宋弘进来。
一间屋子，三个人。一个皇帝坐在前头，一个女人藏在屏风后头听，一个大臣什么都不知道，走进来行礼。
刘秀没有绕弯子，他开口就是一句谚语：
"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
——民间有句话，人一贵就换朋友，一富就换老婆。这是人之常情吧？
这句话问得极有水平。
它不命令，不施压，甚至不点名。它只是把一个社会公认的"常情"摆到桌面上，然后问：你怎么看？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台阶。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只要顺着说一句"是啊，人之常情"，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休妻、尚主、一跃成为皇亲。宋弘当时已经年过五十，原配大概也是个普通妇人，不会写诗，不懂朝堂。而这门亲事能给他的是什么？外戚的身份，皇帝姐夫的位置，一步登天。
他回答了九个字。
"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我听说，贫贱时候交的朋友不能忘；一起吃糟糠过来的妻子，不能赶下正堂。
注意他的措辞。他没有说"我不配"，没有说"臣已有妻"，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用的是"臣闻"——我听说，有这么一条规矩。
他把这件事从"皇帝问我愿不愿意"变成了"世上本来就有这么一条线"。你问我人情，我告诉你还有另一种人情。
堂上安静了。
刘秀回头，对着那扇屏风说了一句话：
"事不谐矣。"
——这事办不成了。
四个字，说给屏风后面的人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秀没有生气，没有贬他的官，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宋弘继续做他的大司空，继续把俸禄分给族人，家里继续没有积蓄。
这件事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没有然后"。
如果皇帝震怒、把他下狱，这故事就成了一个忠臣殉节的故事。可刘秀只是回头说了一句"办不成了"，姐姐在屏风后头听完了全程，也没有再闹。一个皇帝，一个公主，一个大臣，三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各退了一步，谁都没有丢脸。
后来宋弘丢了官，原因很琐碎。他举荐桓谭做议郎给事中，桓谭琴弹得好，刘秀喜欢听。宋弘把桓谭叫来训了一顿，说：我举荐你是因为你的学问，不是让你去给皇帝弹琴的。后来刘秀大宴群臣，让桓谭弹琴，桓谭看见宋弘在座，手都抖了，弹得不成调。刘秀奇怪，问怎么回事，宋弘离席脱帽谢罪，说：我举荐桓谭，是希望他用忠正之道辅佐陛下，现在朝廷上下都爱听他的俗乐，这是我的罪过。
刘秀当场就不让桓谭弹琴了。
再后来，宋弘因为考核的事被免官，回了家，几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
一个三公，一生清白，最后连个继承爵位的人都没有。
"糟糠"这两个字，需要解释一下。
酒糟是酿酒剩下的渣，米糠是碾米脱下的壳。丰年这些东西喂猪；荒年，人吃。
《后汉书》没有写宋弘的原配是谁，叫什么，什么时候嫁给他。她可能在他跳渭水装死的那年守着他，可能在他把俸禄全分给族人的那些年里，穿着最旧的衣服管家。史书一个字都没给她。
但她在那九个字里活着。
宋弘说的不是"我爱她"。他说的是"不可忘"。
忘不忘，是记性的事。他把婚姻算成了一笔账：谁在你吃糟糠的时候坐在你对面，你就不能在自己吃上肉的时候，让她下堂。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一把尺子，一千九百年，中国人用它量人。
量的是一个人在有了选择权之后，还认不认从前那笔账。
那天屏风后面的人，听见的是"事不谐矣"。
而宋弘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家里那口锅里，大概还是清汤。
他大概也没觉得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