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这个人的文才,高得离谱。
八斗是个量,斗是装粮食的斗。古人说天下的文才一共一石,一石十斗。说一个人"才高八斗",等于说他一个人占了全天下文才的八成。
这话不是夸人的客套,是一句把人得罪干净的话。
而且它最狠的地方,不是"八斗",是剩下的两斗怎么分。
它的来历,出自《南史·谢灵运传》。说话的人叫谢灵运,南朝宋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也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山人。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是他自己。

谢灵运的出身,高到没法再高。
他的祖父是谢玄,淝水之战里率八万北府兵击溃前秦百万大军的那位。谢家在江东是第一等的门第,跟王导家并称"王谢"。唐人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写的就是这个家族。
他父亲谢瑍早死,家里怕养不住,把他送到钱塘一个姓杜的道士家里寄养,所以小名"客儿",后来世人都叫他谢客。
这孩子从小聪明得吓人。《宋书》说他"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东没有人赶得上。
不是他家里人吹的,是《宋书》写的。
他写诗有个场面,史书专门记了:每一首诗传到京城,无论贵贱,大家抢着抄,一夜之间,士人百姓家里全都有了,远近钦慕,名动京师。那时候没有印刷,全靠手抄。一首诗一夜传遍都城,相当于今天一条内容第二天早上挂在所有平台榜首。
才华这一项,他是真的。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谢灵运要的不是"诗人"这个名头,他要的是权。
东晋的时候他袭了康乐公的爵位,食邑二千户。刘裕代晋建宋,把他的公爵降成了侯爵,食邑减到五百户。这一刀砍在门第上,他记了一辈子。
宋朝给了他官做,但给的都是些文职。他嫌小。他觉得自己该当宰相,至少该当个手握实权的重臣,结果朝廷让他去永嘉当太守——今天的温州,当时是偏僻的海边郡。
他去了,然后一年不上班。
《宋书》写他在永嘉:"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经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
——郡里有名山好水,他本来就爱;出来做官又不顺心,于是放开了游,把属县走遍,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百姓打官司的事,不再过问。
一年之后,他称病辞职。
辞职以后他搬到会稽,接下了祖父留下的大宅和山庄,开始干一件更疯的事:凿山浚湖。
凿山,是把山凿开修路;浚湖,是把湖挖深。他带着几百个门生僮仆,从始宁南山一路砍树开道,一直开到临海。临海太守王琇听说山里突然来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以为是山贼,吓得调兵守城。后来才知道是谢灵运在"游山"。
会稽城外有个回踵湖,他想要,朝廷没批;又要始宁的岯崲湖,也没批。
请求被驳回两次,他把账记在了会稽太守孟顗头上。
孟顗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事佛精恳。谢灵运看不上他,当面说了一句极刻薄的话:得道应须慧业文人,你生天必在我前,成佛必在我后——你要升天,肯定比我早;成佛,肯定比我晚。
意思是:你只会念经做功德,没文化,成不了佛。
孟顗当场脸都白了。
这场梁子越结越深。后来孟顗上表,说谢灵运在会稽横行,蓄意聚众,怀有异志。谢灵运连夜赶到京城,当面自辩。宋文帝没治他的罪,但也不放他回会稽,把他留在建康。
留他在京城干什么?
陪皇帝谈诗。
《宋书》写得很清楚: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只拿文章的事接见他,每次陪宴,谈谈诗、赏赏字,就这样。
这是谢灵运一生最难忍的一段日子。他自认为是能治国的人,朝廷把他当一个会写诗的摆设。
于是他开始不上朝。称病,出城,游山,一走十几天不回来。朝廷派人找他,找不到。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让人带话:你既然身体不好,就自己上个折子辞官吧。
他辞了,回了会稽。
就在这段时间里,那句话出来了。
《南史》只记了那一句,没记是在什么酒席上、对什么人说、当时什么脸色:
"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天下的才华一共一石。曹植一个人占八斗。我占一斗。从古到今所有人——孔子、屈原、司马迁、司马相如、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全部加起来,共分一斗。
这句话妙在哪儿?
他明明是在夸自己,可他先把八斗给了曹植。所以这不是纯粹的狂妄,这是他算过的:我不如曹植,但我仅次于曹植,而且我把你们全都归到那剩下的一斗里。
一句话,一个人把整个文坛按在脚下,还摆出一副很公道的样子。
这话传出去了。传到什么程度?传到一千五百年后,中国人夸一个人才华高,还在用"才高八斗"。
接下来的事,就不那么好听了。
会稽太守孟顗抓住了机会。他再次上表,说谢灵运在会稽纠集党徒、图谋不轨。朝廷派人查。查到最后,定性的是这样一件事:有个叫桂阳的县令告发,说谢灵运曾让他买兵器、结党羽。
宋文帝还是不想杀他。皇帝爱才,只打算免他的官。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要办,最后降死一等,流放广州。
四十九岁那年,广州又有人告,说他在流放地仍然买弓箭、招壮丁。这一次,诏书下来了:于广州弃市。
弃市,是在闹市处死,暴尸街头。
临刑前他写了一首诗,只有四句留下来: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韩亡,张良奋起刺秦;秦帝,鲁仲连耻于为秦民。他把自己比作这两个人。
这首诗句句都是政治,句句都在喊冤。可他一辈子最好的诗,一句政治都没有。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这些句子写的是水、是草、是雪、是风。他蹲在永嘉的海边,走在会稽的山道上,看见什么写什么,不跟人比,也不评人。
那些句子活下来了,一千六百年,还在课本里。
那句"才高八斗"也活下来了。
只是人们记住的是"八斗",忘了说这话的人,最后是死在广州街口的。
他确实有八斗的才。
他也确实只留了一斗的余地给别人,而那一斗,他把全天下都塞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