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跑到邯郸去学人家走路,没学会,连自己原来怎么走也忘了,最后只能爬着回去。
它说的不是笨,是把别人的样子当成了本事。
看见别人走路好看,就去学人家抬脚的角度、摆手的幅度、腰挺多直。学到最后,这些动作全学会了,可走路这件事没了——因为你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在检查自己走得对不对。
它的来历,出自《庄子·秋水》。说这个故事的人叫魏牟,魏国的公子。听故事的人叫公孙龙,当时天下最能说会道的人。

先说公孙龙。
这个人活在战国中后期,赵国人,是名家一派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最有名的两个命题,一个叫"离坚白",一个叫"白马非马"。
白马非马,不是抬杠。他的论证是:马,是就形状说的;白,是就颜色说的。要一匹马,黄马黑马都可以;要一匹白马,黄马黑马就不行。既然"求马"和"求白马"的结果不一样,那白马就不是马。
这套东西听着像耍无赖,但你只要接了他的话头,就很难在里面找到破口。
公孙龙靠这个吃饭。他在赵国贵族平原君门下做门客,门下养着一批辩士,专门跟各国来的学者论战。他自己怎么说自己?《庄子》里记得很清楚:
"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
——我年轻时学先王之道,成年后通晓仁义之行;能把同的说成异,把坚的说成白;能把不对的说成对,把不可的说成可;百家学者的智慧被我困住,众人的口才被我驳穷。我自己以为,已经到达顶峰了。
这话不是别人替他吹的,是他自己说的。
然后他碰到了庄子。
《庄子》只写了七个字:"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
汒,是茫然。他听了庄子的话,整个人空了一下,觉得完全不一样,可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辩士,最怕的不是被人驳倒。被驳倒,他知道对方赢在哪一步,回去补哪一步。他怕的是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句子——对方根本不在他的战场上。
于是他去找魏牟。
他问的那个问题,暴露了他还是个辩士:
"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
——是我论辩不如他,还是我见识不如他?
注意这个问法。他还在找一个可以打分的标准,一个"谁高谁低"的答案。他要的是一个能写进判词的结论。
魏牟听完,靠着几案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笑了。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井底之蛙。井里那只青蛙跟东海来的大鳖炫耀自己那一汪水,说跳进去就淹到腋下、托住下巴,舒服得不得了。大鳖想进去,左脚还没伸进去,右膝就卡住了。于是它退出来,开始讲海:千里之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大,千仞之高不足以形容它的深。
公孙龙的脸大概已经不好看了。
魏牟没停,接着讲第二个故事。
"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
——你难道没听说过,寿陵有个少年,到邯郸去学走路吗?
寿陵是燕国的一个邑。那少年家里大概还算过得去,能凑出一笔盘缠,让他出远门。他听人说,赵国的都城邯郸,街上的人走路好看。
邯郸在当时是什么地方?赵国的都城,中原最繁华的都市之一。街道宽,车马多,市集上人来人往,士人穿长袍,女子梳高髻,走路的时候衣袂带风。
那少年站在街边看了一整天。
他看见的不是"走路"。他看见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步子不大不小,落地很稳,腰是直的,肩膀不晃,衣摆跟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摆,像水。
他决定学。
第一天,他跟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走了三条街,记人家抬脚的角度。第二天,他跟一个挑担的妇人,看人家脚掌怎么落地。第三天,他专门盯着人的手,看走路的时候胳膊摆多大幅度。
他学得很认真。认真到在客栈的院子里对着墙练,一步、两步、三步,数着走。
问题是,他越练越僵。
因为他把走路拆成了零件。抬脚三寸,膝盖弯多少,脚跟先落还是脚掌先落,手往前摆几寸——每一件事他都做对了,可这些动作拼在一起,不像走路,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街上的人开始看他。有人笑,有人绕开他走。
他不服气,练得更狠。白天在街上跟人,晚上在院子里对墙。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怎么走"上。
一个月后,盘缠花完了。
《庄子》的结论只有一句,狠得不留余地:
"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邯郸人走路的本事没学到,自己原来怎么走也忘了,只好爬着回去。
爬着回去。一个燕国少年,从赵国的都城,一路爬回燕国。
这句话讲完,魏牟把它扣到了公孙龙身上:
"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你现在还不走,会忘掉你原来的本事,丢掉你原来的学业。
公孙龙的反应,《庄子》写得极妙,只有十一个字:
"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嘴张着合不上,舌头举起来放不下去,转身就跑了。
一个靠嘴吃饭的人,被说得嘴合不上、舌头放不下来。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后一句判词。
这个故事最容易被读错的地方,是把它当成"不要盲目模仿"的道德训话。
它其实在说一件更细的事。
邯郸人走路好看,不是因为他们学了一套走法。恰恰相反,他们从来没想过走路这件事。一个邯郸的妇人抱着孩子穿过市集,她不会想"我的腰要直、我的手要摆几寸"——她要想着别让孩子被车撞到,想着晚饭的米还没买。她的好看,是没在管自己的时候长出来的。
寿陵少年输在哪儿?
他不是输在不够努力。他比谁都努力。
他输在把注意力放在了动作上,而不是目的上。他每一步都在检查自己,于是每一步都不算数。走路这件事,一旦变成一件需要监控的事,就再也做不成了。
庄子要说的,就是这个。
有些东西是长出来的,不是学来的。你盯着自己的脚,就走不好路;你盯着自己的句子,就写不出文章;你盯着"我这样对不对",那件事本身就从你手里滑走了。
公孙龙听懂了。所以他跑了。
他跑的时候,用的还是自己原来的跑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