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日头把路边的石头晒得发白。
祝生走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二十里。他是楚地人,家在桃花江边上。这一趟是去访一个同窗,两个人约了半年,再不去说不过去。
他出门时带了一壶水。走到一半,壶喝空了。
嗓子干得发疼。唾沫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
路旁的一棵大树底下,支着一个茶棚。
四根竹竿,一张草席做顶,两条长凳,一个土灶。灶上坐着一只大瓦壶,壶嘴上罩着一块蓝布。
一个老婆婆坐在灶边,看见他,站起来招呼:客官歇歇脚,喝碗茶。
水莽草是一种草。
江南的山沟里有,叶子像扁豆,开紫花,结的荚像小豆角。采草的人要戴手套,草汁沾在手上,半天后那一片皮就烂。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断肠草。
《聊斋志异》里写它,写的是它的规矩:被这草毒死的人,做不了鬼,也投不了胎,只能在水边做一个水莽鬼。水莽鬼要翻身,只有一条路——再找一个活人,把同一碗茶端给他。
所以那一带的老人有个说法:路边白送的茶,不要喝。
祝生不知道这个说法。他只知道渴。
他在长凳上坐下,说:婆婆,来一碗。
老婆婆揭开蓝布,热气冒上来。她用一只粗瓷碗舀了,端过来,两只手捧着递给他,说:凉一凉再喝,烫。

祝生接过碗。
茶是浑的,颜色发暗,不是新沏的那种黄绿。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见一股说不清的味——像草药,又像放久了的豆子,底下还压着一点甜。
他说:婆婆,这是什么茶。
老婆婆说:水莽草。
她说得很平常,像说"这是粗茶"。
祝生笑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想,大概是本地的一种土茶,山里人自己采、自己晒,名字起得凶一点罢了。
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半。
味道很怪。不是苦,是一种闷在里面的涩,从舌根一直涩到喉咙。他把碗放下,说:这茶不好喝。
老婆婆说:不好喝才治病。三伏天走远路的人,喝这个不生痧。
她又说:再喝两口,喝完这碗,前头还有十里。
祝生把剩下的喝了。
喝完最后一口,他觉得胃里凉了一下——不是凉快,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凉,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勺井水。
他站起来,把两文钱放在长凳上。
老婆婆没有去拿。她只是看着他,说:客官慢走。
走到同窗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
祝生一进门就坐下了,说:给我一杯热水。
同窗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喝了一碗茶,胃里不舒服。
同窗给他倒水,问是什么样的茶。
祝生说:一个老婆婆在树底下支的茶棚。她说那茶叫水莽草。
同窗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同窗是本地人。他抓住祝生的肩膀,问你喝了多少。
祝生说:一碗。
同窗说:全喝了?
祝生说:全喝了。
同窗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是红的。
他说:兄弟,你怎么就喝了。
那天夜里,祝生开始吐。
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像熬过的药渣。同窗请了郎中,郎中看了,摇头,说:这是水莽草,没有方子。
第二天早上,祝生的肚子胀起来,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色。他还能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不是他的。
第三天午后,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离家还有二十里。
同窗雇了一辆车,把尸首送回去。祝生的母亲在门口接着,掀开席子看了一眼,就倒在地上。
老太太六十多了,守寡十几年,一个儿子拉扯大。儿子出门那天,她还给他缝了鞋底。
事情到这儿没有完。
祝生死后第七天,他回来了。
不是尸首回来。是他自己回来——黄昏的时候,母亲在灶前烧火,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衣裳还是走那天穿的那件,鞋也是那双。
母亲没有害怕。她站起来,说:你回来了。
祝生说:娘,我回来了。
母亲给他盛了一碗饭。
祝生没有吃。他说:娘,我吃不了。
他说:我不是人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碗没有掉。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你坐下说。
祝生就坐下了。他坐在门槛上,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说:娘,你知道水莽鬼吗。
母亲说:知道。
祝生说:我现在是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能走。
祝生说:找一个替身。
母亲说:怎么找。
祝生说:跟那个老婆婆一样。支一个茶棚,等人来,把茶端给他。
母亲没有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在响,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往上飞了一点。
祝生说:娘,我不找。
母亲抬起头。
祝生说:我喝那碗茶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让别人也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成什么了。
他说:我在水边待着就是了。
后来的几年,祝生真的在水边待着。
桃花江那一段水不深,夏天有人下去摸螺蛳,冬天水退了,露出一片乱石。祝生就坐在石头上,白天不出来,天黑了才出来,坐在那儿看水。
有时候江上有人翻船,他会过去,托一把。人上岸了,回头看不见东西,只觉得刚才有只手在腰上顶了一下。
这一带的人后来都知道,那一段水边有个"祝家的小子",落水的人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多半能上来。
第五年夏天,他碰见了寇三娘。
寇三娘是邻村寇家的女儿,也是喝水莽草死的。她死得比祝生早两年,也做了水莽鬼。
那天晚上,祝生在水边坐着,看见下游有一个鬼按着一个女人的头往水里按。
那女人在挣,挣不动。
祝生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只手掰开了。
按人的那个鬼说:她是我找的。
祝生说:她不愿意。
那个鬼说:谁愿意。我当年也不愿意。
祝生说:那你放开。
那个鬼看了他一会儿,松了手,走了。
女人从水里爬起来,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抬起头,看了祝生一眼。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祝家的。
寇三娘后来就跟着祝生。
她比祝生小几岁,个子不高,说话轻。她死的时候十九岁,还没许人家。
她跟着祝生在水边待了半年。半年里她问过他一件事: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人。
祝生说:我找了,就有人要在这儿坐着。
寇三娘说:那我们就这样坐着?
祝生说:先坐着。
第七年,江对岸有个孩子中毒了。
孩子五岁,在田埂上摘野豆角吃,回家就吐。他爹抱着他往镇上跑,跑到半路,孩子不动了。
祝生那天晚上去了那户人家。他站在院子里,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孩子的脚底下按了几下。
孩子"哇"地吐出一口黑水,哭了。
那家人在屋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人。
这件事传开了。
先是本村,后来是邻村、邻县。有人中了水莽毒,家里人半夜到江边烧纸,喊祝生的名字。
祝生去了。十次里去七次能救回来。救不回来的,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水边坐到天亮。
有一年秋天,一个月里他救了四个人。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上面。
《聊斋志异》里写到这里,笔法忽然变得很干净:上帝听说了,封祝生做四渎龙神。
四渎是四条大河——江、河、淮、济。龙神管水,管的是行云布雨,是这一方的旱涝。
一个在江边坐了七年、一次也没有把茶端给别人的水莽鬼,最后做了管水的神。
上任那天,他回家了一趟。
母亲在院子里择菜。他站在门口,说:娘,我要走了。
母亲的手停了。她没有问去哪里。她把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说:吃饭了没有。
祝生说:娘,我吃不了。
母亲说: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说:寇家的三娘跟我一起走。
母亲点点头。她说:那姑娘好。
祝生说:娘,你保重。
母亲说:你也是。
母亲送他到院门口。
祝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后来跟人说,那一眼他看见的不是母亲的脸,是院里那口缸,缸里养着两尾鲫鱼,是寇三娘生前放的。
他没有再回头。
母亲活到八十几岁。
她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年夏天,她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碗水。
那碗水放到凉,第二天早上倒了,再换一碗。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他小时候走远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
那碗水后来成了那一带的习惯。
桃花江边的人家,家里有人出远门,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碗水。放凉了,第二天换掉。
没有人说这是给谁留的。
就是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