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那年冬天雪下得大。
东市的铺子天不黑就上了板。旁人都在屋里烤火,只有一个乞丐,用一层破草席裹着半身,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他停下来,仰起脖子,唱了一段挽歌。
他不是唱给谁听的。他只是想让门里的人丢出一块饼。
《李娃传》是唐朝人白行简写的。白行简是白居易的弟弟,官做得不小,也写小说。这一篇是唐代传奇里最像小说的一篇:人物是全的,跌落和翻身是全的,一千两百多年后读起来,一点也不隔生疏。
它讲的是一个男人把钱花光,被一个姑娘丢下,几乎死在街上。也讲那个姑娘后来怎么办。

荥阳公子二十岁那年,从常州进长安赶考。
他父亲是常州刺史,官不小,对这个儿子寄望很重。临行前给足盘缠,还配了仆人和车马。那个年头,一个年轻人揣着这么多钱进长安,等于把一块肉放在了猫群里。
他到了长安,先住在客店,等着考试。按理说接下来该是读书、应考,可长安的东市是个热闹地方。
有一天他从鸣珂曲经过。
那条曲子里住着长安最有名的歌妓之一,姓李,人称李娃。
他抬头看了一眼。
后来的事,书里写得很短:他打听到这是谁家的宅子,托人递了话;第一次登门,他备的拜帖和礼物不够体面,被挡了回来;第二次带了厚礼进去,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三次去,他就不走了。
他在李娃家住了下来。
日子怎么过的,书里没细说,只留下四个字:资财荡尽。他带去的钱,仆人的钱,随身的衣物和马匹,慢慢都变成了曲子里的酒菜和锦缎。
公子是真心。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他认准了这个姑娘。
李娃也是真心。这一点书里有交代:她没有拿话哄他,也没有催他花钱。
可她是这家的摇钱树。这个家里还有掌事的人,长安人叫她姥。
钱空了以后,姥的脸就变了。
事情最后是这样收的场。
有一天,李娃对公子说: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去城南的竹林神庙求一求吧。
两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李娃说路上要经过她姨母家,进去坐一会儿。
他们到时,宅子很清静,像是早就备好了茶。坐了没多久,有人来说街上有急事叫李娃回去,李娃就先走了。
公子在姨母家又坐了一阵,回头再回鸣珂曲。
那扇门已经封了。
隔壁的人说,这家人昨天就退了租,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还没下,风已经冷起来了。
那之后他病了。
病在一家旅店的偏房里,烧了几天,店主人怕他死在自己屋里,把他抬到了凶肆。
凶肆是做丧事的行铺。停灵、出殡、唱挽歌,都归他们管。
公子身子慢慢好了,可没地方去,也没脸回常州。他留下来,跟着肆里的人学唱挽歌。
挽歌是给死人唱的。《薤露》这一首,说的是人命像薤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他嗓子好,又识字,懂得那几句话里是什么意思。没多久,长安城里唱挽歌的,没有人唱得过他。
一个刺史家的公子,成了长安城的挽歌郎。
那一年,长安东边和西边两家凶肆较劲,各出一队人马,在天门街斗歌。
街两边的楼上挤满了人。
公子代表东边那家,站在台上唱《薤露》。他唱到一半,街上没有声音了。唱完的时候,哭的人很多。
看台上有一双眼睛,是从常州来的。
是他家的老仆人。
老仆人认出了他,回去告诉了主人。他父亲正好在长安,听说了这件事,脸色铁青。
父亲把他带到城外一片荒地。
他没有问这几年儿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病过,有没有饿过。他问的是:你把荥阳家的脸丢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让人打。
马鞭落在身上,一下一下,打了数百下。公子蜷在地上,起不来。打到最后,父亲以为他死了,转身走了。
他没有死。
同在一个凶肆的人把他抬回去,用草席裹住伤口,养了十几天。
伤好了,他身上一文钱不剩,从凶肆里出来,沿街讨饭。
那一年冬天,他身上的疮没有好过,裹着的破草席一圈一圈散开。他从春天的街走到冬天的街。
那一场雪下了三天。
长安城的雪下到第三天,路上已经没人了。他饿得站不住,只能扶着墙走,走着走着,走到了东市的鸣珂曲。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只知道这条路他熟。
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用尽力气唱了一段挽歌。
门开了。
出来的人披着一件旧披风,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她站在门槛里,看清了他的脸。
书上是这么写的:她失声长恸——然后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绣襦解下来,把他整个人裹住,抱住他,不放手。
她把他抱进了屋。
公子那时已经认不出地方了,只记得屋里是暖的,灶上还坐着水。
李娃把他放在榻上,煮了热汤,一勺一勺喂他。他喝到一半就睡着了。
姥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她说:这个人不能留。
她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你留他一天,他就赖你一辈子。
李娃没有跟她吵,只说了两件事。第一,这孩子落到今天这样,是我害的。第二,我这些年攒下的钱,够赎自己。
第二天,她把自己攒的全部积蓄拿出来,当面交给姥,换回了自由身。
然后她带着公子搬出鸣珂曲,在北边租了一间有院子的宅子。
接下来的三年,公子是这样过的。
白天读书,晚上读书,读累了就睡。李娃管着他的饭、他的灯油、他的衣裳,也管着他那些泄气的话。有一阵他不想读了,说考不上的。李娃没有骂他,只把书放到他面前,坐在一边替他研墨。
三年后他中了进士。
又过了一年,他考制科,拿了第一名。
放榜那天,长安城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一科的魁首,当年是个唱挽歌的。
公子做了官。
赴任之前,李娃跟他说了一件事。
她说:我是鸣珂曲的歌妓。你的父亲是刺史,你的家在荥阳。我这样的人,不配做你家的媳妇。你该另娶名门。我留下来替你管家,像母亲一样。
公子听完,跪了下来。他说:你要是走,这官我也不做了。
她没再说要走。
两个人僵着,一直僵到他父亲出面。
他父亲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听说的那几句是:你儿子当年被人丢在雪地里,是一个歌妓把他捡回去的;你儿子今天这个官,也是那个人逼着他读出来的。
老刺史听完了,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备六礼。六礼是正经婚娶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件,是他自己写了一封信,亲自去接。
李娃进门那天,荥阳家的亲戚都来了。有人私下说,这是荥阳家几十年来最体面的一场婚事。
后来公子官做到很高的位置,李娃封了汧国夫人。他们生了四个儿子,都做了官。
写这个故事的人叫白行简。他在结尾说,这不是他编的:是他的伯祖在晋州做刺史的时候,从当事人那里听来的,讲得极详细,他记了下来。
至于长安城里那三年,一个唱挽歌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书桌前面的——书里没有多写。
只留下一句话,是那天开门的人说的。
那是她隔了很多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